咬着牙和听不见的世界拼命。但影片最后的转变不是她“战胜”了失聪——是她重新找到了享受音乐的安宁。她不再和失聪打仗了,她在失聪里找到了新的活法。
而屈正阳此刻在球台边的状态,就是林静言在影片末尾应该达到的状态。不是咬着牙和毫厘拼命,而是在和毫厘一起跳舞。
这就是为什么周牧要拍这个长镜头。他说不清楚想要什么,但他知道当自己看到它的时候能认出来。现在他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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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镜头拍了整整九分钟。屈正阳在九分钟里打了六十多板球,没有一板球是真实的,但每一板球的身体质量都是真实的。到最后两分钟的时候,他额头上的汗水在聚光灯下反射出细碎的光。汗水沿着鬓角滑下来,在下颌处停留一秒,然后滴落在球台上。
最后一板球——他打了一个正手爆冲。完整的发力链条从右脚蹬地开始,力量经过膝盖、髋、腰、肩、肘、腕,最后传导到球拍。球拍以极高的速度摩擦假想中飞来的球,球带着强烈的上旋飞向对面球台的底线。
然后他收住动作。
站在球台边,看着对面的黑暗。胸膛起伏,呼吸带着运动后的力度。但眼神很安静——那种打完一场高质量训练后的安静,满足但不松懈。他把球拍放在球台上,用右手摸了摸台面,掌心贴着墨绿色的胶皮。然后又拿起球拍,转身离开。
他没有刻意地做什么“对着观众席点头”的动作。他只是自然地转身,自然地走,脚步的节奏和走进光圈时一样不快不慢。光束边缘把他身体的轮廓切成一个明暗交界线,然后他走出光圈,重新隐入黑暗。
聚光灯亮了几秒钟。照着空无一人的球台。
然后周牧的声音响了。
“卡。”
这一个字说得很轻。在场的人后来回忆说,导演那次喊“卡”的语调不像平时喊停,像在某个地方轻轻放下一件易碎的东西。
周牧站起来。他没有先说话,而是走到球台边,弯下腰看了看台面上刚才屈正阳滴落的汗水。汗珠在聚光灯下闪了一小下,然后慢慢渗进墨绿色的胶皮里。
“九分十二秒。”他说,“一刀不剪。全用。”
摄影师摘下耳机,长长地呼了口气:“导演,正上方俯拍机位拍到他步法的环形移动轨迹——那个‘玉女穿梭’的弧线在画面里画了一个完美的半圆。真圆。我以为是特效。”
“不是特效。”屈正阳在场边喝了一口水,声音还带着运动后的微喘,“王指导当年教这个步法的时候,地上画了一个直径一米二的圈。我每天顺着圈跑两个小时,跑到后来闭着眼睛都能走出正圆。”
“所以你刚才那个‘玉女穿梭’的弧线——是闭着眼睛都能走出来的东西。”周牧说。
“差不多。”
周牧回到监视器前,把九分十二秒的长镜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快进,没有跳过。摄影棚里所有人都安静地等着。看到最后屈正阳走出光束的时候,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段素材我不会做任何后期修饰。”他对剪辑师说,“不加调色,不加降噪,不加锐化。原片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甚至连汗滴落在台面上的声音都给我留着。我要原生态的身体感。不需要美化,也不需要煽情。”
“这段蒙太奇和林静言的镜头交错剪辑后——她的一个音不准但手指记得位置的音符,他的一板没有人接但身体认真打出的球。不准的音,一个人打的球。都是不完美的,都是真实的。”
“两个在黑暗中独自练功的人。在不同的领域,做着同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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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间,刘亦菲端着两份盒饭在导演帐篷里找到了屈正阳。他正坐在折叠椅上,右肩上又敷着一个冰袋。刚才九分多钟不间断的高强度击球动作,让他的肩关节又紧了起来。但这次不是疼痛——是一种充实的酸胀感,像肌肉在说:我今天被好好用过了。
“周导说要原片直出,不用调色。”刘亦菲把盒饭放在他面前,打开盖子,里面是番茄炒蛋和宫保鸡丁,“他说你滴汗的声音都要留着。”
“滴汗的声音?”
“对。他让录音师把你滴在球台上的那滴汗的声音单独提出来。他要放在林静言拉出第一个音符之前。”她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继续说,“画面是这样的:黑屏——汗滴落的声音——然后画面亮起,你的特写——然后她的琴弓触弦。汗滴的声音和琴弓触弦的声音,用同一个音轨混。”
“为什么?”
“因为导演认为这两件事本质上是一致的。”她放下筷子看着他,“林静言在电影里重新拿起小提琴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听见的不是声音,是振动。’你滴的那滴汗,落在球台上也有振动。很轻很轻的振动,但确实存在。导演要把这两个振动放在一起——同一轨,同一瞬——让观众用身体去感受这两件事的连接。”
屈正阳把冰袋换到左肩。她的解释让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在八一队的训练日记里写过的一句话:“汗水落台,声轻如弦。”那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