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成执念,岂能轻易放手。
强求不来,问问如何破局还是可以的。
又一次掷签,向真人乞求神示,得来下下签语仍是:阴德有亏,前尘未断。
青衣观主取来这枚签语,面容露出不解。
桑辞一生从未害过人,反而救过数以万计的人命,何以会一直阴德有亏?
桑辞心中一沉。
仅凭桑辞每年给抱朴观的供奉,观主捏着那根烫手山芋般的下下签,也不得不为她排忧解难,绞尽脑汁地想办法道:“实在不应当啊。但或许,您真的还有什么人情账没有理清?”
眼见桑辞的唇角趋渐平直,青衣观主连忙将话锋一转,谨慎道:“抑或是,您当年本信奉佛教,后来转信奉我教,真人却不明白你的变化,您可还记得当初拜入我门的初衷?”
桑辞一怔,脑海中灵光一闪,仿佛划过一丝什么东西。
那东西不断侵扰她的思绪,踢着她的脑袋,一脚过来,却发出空洞杳然的回声。
年岁久远,她根本不记得了。
就连为何偏偏选了这么一座偏僻小观出家,她都已模糊不清。
那厢,青衣观主已经开始绕到了“诚意”上。
又想她捐钱。
都捐多少了。
可恨桑辞到了这个岁数,这等身份,实在不好委屈自己矮下身来,以钱财为利诱,强迫观主收留她。
她只能长叹一息,矜持地往功德箱塞了一笔,颓丧下山,回到了王宫。
刚一入门,便有一群在内院玩耍的孩子追逐着跑出外院,欢欣雀跃地涌了过来,围绕着要给她看各自新裁的剪纸。
圣女宽容温和,受世人敬仰,京城不少达官显贵为表敬重,不惜舍己为人,将自己的满堂子孙送到她这儿来,承欢膝下。
这一番“忍痛割爱”,桑辞还不好不收。
只因这些孩子在家大多不受宠,只有讨了她的欢喜,才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这些孩子中,有不少出自皇室。
毕竟他们的太祖皇帝当年是在她的庇佑下,才得以保全性命。后来,还得到了永安王的教诲。
永安王一身骂名,却教出了一名旷古传奇的好皇帝。
皇室感恩圣女,自然将她当作老祖宗来孝敬。
孩子们绕膝而来,你一句接着我一句,实则都是霜儿悄悄唤来开解桑辞的。
七嘴八舌,果然很快就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等一一评价完孩子们的剪纸,再开口,桑辞已不记得山上的不悦。
她唤来行宫的勾当官,安排宫人将寝殿旁侧的书房腾出来。
她的手已无法长时间握笔,眼睛也花了,用不上书房,与其空着,不如将里面闲置的物品收入库房,再多纳一些书进来,给孩子们辟出一间藏书阁。
孩童见状齐刷刷跟了过去,吵着要帮忙,长廊间,梁檐下,嬉笑声一直断断续续。
桑辞坐在院前树下,以一柄蒲扇挡着阳光,闭目养神,仿佛隔绝四周一切的喧哗,静谧如身处另一个空间。
唯有身下的摇椅,一晃一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西斜,忽有一双小手悄悄挪开她眼前的蒲扇。
桑辞下意识睁眼,只见清平小县主双手负在身后,朝她盈盈地笑。
清平县主是当今陛下的小孙女,同她宽额长脸的祖宗不同,她生得一个圆不溜秋的脑袋,粉雕玉琢,像个面团子一般可爱。
桑辞一见她便忍不住捏她脸,“怎么了?”
“小辞,这个是你吗?”小县主有一副糯糯的嗓音,话音一坠儿地,她便从身后拿出来一个精致的人偶,放到她眼前。
人偶身着枫红嫁衣,美若天仙。
桑辞面容难得有一瞬的僵滞,“这不是我。”
“可她和山下圣女庙里你的神像一模一样。”
桑辞接过人偶,“这是我的孪生姐姐。”
小县主听说过圣女的家族史,闻言恍然大悟,朝着人偶再度观察了会,露齿一笑,“你和你姐姐真的好像啊,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般。别人以前分得清你俩吗?”
“经常都会错认。”
小县主理解地点了点头,遗憾道,“哎,我还以为是哪个思慕你的人为你亲手做的呢,做完之后,握在手中日思夜寐,直到临终前,才把它交到你手上,叫你知晓了他的心意。”
桑辞嗤地一笑,“你又偷偷看话本了?”
小县主挑眉不答,装作没听见。
不过她的思路却没错,这确实是一名爱而不得的男子亲自雕刻的东西。
可叹她在一开始,还为自己有一张相同的脸庆幸。
后来才发现,无论谎言再怎么完美,假的,终归是假的。
“永安王二十八岁就去世了,小辞你好年轻的时候就丧偶了啊,年轻貌美小寡妇。”小县主矜持地唏嘘了声。
桑辞不知道她最近到底在看些什么少儿不宜的书,一壁迟疑着要不要偷偷查一轮她们的卧室,一壁附和回答:“是啊,他是走的有些早。”
“那他走后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再嫁,重新开始一段新的感情吗?”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