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2 / 4)

获得真实的历史。古圣曾言,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但如果史书记载的并不是事实,那我等如何以史为鉴?下官也只是想要了解当年最真实的情况,不负自己肩上担起的责任,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话音甫落,陆史官眉目紧皱,双手特特朝着朝廷方向一揖,一腔拳拳的报国之心,全然跃于脸上。

霜儿却沉痛转过头,朝桑辞所在的内院看了一眼,“就为了你的狗屁以史为鉴,你便要为那个杀人如麻的陆庭鹤,特意来羞辱我朝圣女?”

“陆庭鹤当年戮虐满朝文武,血流成河,史料俱有记载。下官并非觉得他是良善,可他临终前击退北夷三千里,收复旧土,安邦定国,奠定太平盛世,亦是确凿实情。世上没有绝对的非黑即白,更没有绝对的好与坏,我们应该用善恶两面的角度,去批判任何一位历史人物。”

“好个善恶两面!小陆大人既任职史院,想必对国朝旧史倒背如流,我且问你,昌平十年,两江水患,民不聊生,朝廷穷得叮当响,是谁捐资赈灾,安抚民生?”

陆史官神色一顿,“是圣女。”

“昌平二十年,太原贪墨,是谁填了朝廷三十万缗的窟窿,以平民怨?”

“是圣女。”

“德荣十八年,南疆叛乱,火烧军仓,是谁提供数万辎重,保证军粮的供应,最后又是谁出面说服了南疆君主,同国朝议和?”

“是圣女……”

陆史官已有些埋下头去,霜儿不待他开口辩驳,一句“不送”,一把将他推了出去,转身退回门内,砰地关上了门。

陆史官愣在门前,盯着眼前紧闭的朱漆大门良久,只能悻悻回头,同一众前来门口叩拜的百姓,面面相觑。

霜儿大胜而归,可一回想方才他咄咄逼人的样子,却还是有点余气未散。

桑辞见她许久未回,一回来还有些气不过般,忍不住笑问道:“你不会上赶着和人家去理论了吧?”

霜儿将唇角一扁,一屁股坐到桑辞身旁的矮墩前,将头倚在她盖着毛毯的膝上,气鼓鼓道:“臣女只闻新入职史院的今科状元是位皎皎君子,没想到,竟也是这等是非不分之人。圣女何苦去搭理他,还允他进门问了这许久的话?”

诚然,霜儿如此发怒,桑辞并非不能理解。

作为一个百岁的混子,她毕竟凭着命长的优势,混成了国朝最有威望的女子、百姓心中最敬仰的人瑞,连皇室都忌惮三分。

是以当小陆大人如此犀利发问,质问她当年的前尘往事,旁人都没有想到这世上竟会有这么大胆的人,这般不给她面子。

桑辞一脸欣慰,“你难道不觉得他不畏强权,是一个很有勇气的孩子吗?”

霜儿见鬼似的看她一眼。

她当然晓得圣女活久见多,她的人生,回望过去,是足足历经五代帝王的岁月。

很多时候,她的想法,他们都不一定能理解。

霜儿仍记得事发的开始,还是她先听闻史院有个怪人,不想着如何歌颂当今圣贤,成天到晚扒拉百年前早逝的那位奸邪永安王的旧史。

她这事当个笑话说给圣女听,桑辞听来也摇头叹笑,可转眼,她便命人去史院暗示那人,当年的永安王,是她夫君。

小陆史官果然满面春光而来,双眸炯炯宛若挖到了稀世古董,终于有了考究的凭据,信誓旦旦要给永安王写一个最为客观的传记。

桑辞当时欣慰的神情与此刻如出一辙。

可在这个世上,霜儿就没有见过哪位长辈会乐意小辈编排自己的是非。

霜儿死命摇晃着她的腿,“可他要给永安王写传记,却来扒拉你俩的事,这分明是有意刁难,意指陆庭鹤对你这么好,可你不仅欺瞒他,还背弃誓言抛弃他。难不成要叫天下人以为,他负天下却从未负你,你才是忘恩负义之人吗?”

桑辞沉默良久,和颜笑道:“可他确实没有那么坏,而我,也没有那么好。”

霜儿蛾眉紧蹙,翕动唇角,还待开口,桑辞抬头看了眼天色,突然问道:“是不是快到吉时了?”

不待霜儿回答,桑辞缓缓撑腰起身,伸手搭在她的腕子上,“赶紧扶我上山吧。”

终南山顶,坐落着一间古老的三清道观。

正厅内,桑辞跪坐在蒲团上,闭目诵经良久,睁开双眸,对着神像掷珓。

人在世上活久了,总是容易多出一些乱七八糟的追求,用来熬过这漫长的岁月。

已经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桑辞的人生追求,成了立志做一位高深莫测的女冠。

可自打她决定遁入空门以来,抱朴观的这对杯珓就像有了自己的心事一般,每一回都逆着她的心意来。

又是一年春,又是一年恳请真人收留她出家的日子。

这一回,桑辞沐浴斋戒了三日,还特意请钦天监给她测了个吉时。

结果再次掷了阴珓,她心中怅然不快起来。

屡败屡战,屡战屡败。这事几乎快要成为了她的执念,兴许就是她苟延残喘至今,怄地最后一口气。

桑辞一直怀疑自己迟迟没有迎来喜丧,没让蓬莱阁有机会请人吃席,皆因自己这一份出家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