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1 / 4)

蓬莱阁作为前朝遗址,近日热闹得有些过头。

桑辞隐居在此前,并没有想到自己的入住,竟让这座垂垂老矣的王宫,重回了当年盛极一时的光景。

人流络绎不绝,挤着挨着,都要来她门口揖上一揖。

生怕慢了旁人半步,就少吸了一口福气。

诚然,她并非不能理解。

倘若她身边出现一个乱世出生还能活到一百二十八岁的老太婆,即便出于好奇,她也会很想去看一看,人到底可以老成什么样子。

她甚至还会纳闷她为何不以此谋生,毋庸置疑,作为迄今为止最高寿的人瑞,但凡她往门前放个鼎,她的香火,比之大慈恩寺,有过之而无不及。

遗憾的是,她不缺钱,也不缺声望和地位。

她只是百无聊赖望着眼前一茬接着一茬跪拜的人影,蓦然回想起自己第一日来到这座府邸的光景。

那时的蓬莱阁,是长安城最为门庭若市的所在,只是那时的人流,来拜的是她的夫君。

“您当初真的是假冒胞姐进他府里的?”

“是。”

“他并没有识破您,还同您结为了夫妻?”

“是。”

“他不近女色,唯独对你不同,视若珍宝,千恩万宠,几乎有求必应?”

像是想起某些美好的回忆,桑辞薄露笑意,再次给予肯定:“是。”

年纪轻轻的史官不由捏住笔尖,蹙起眉宇,“既然您过得这么好,当年为何背弃他,逃离了王宫?”

桑辞身下的摇椅一顿,眼前的绿衣郎双目如炬起来,“您一走便是十年,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回来却坐拥他所有的遗产。作为圣女,您一直受国朝敬重。但我是否可以认为,您能有今日的地位,实则都得益于他留给你的权势与财富?”

一旁奉茶的霜儿忍不住先斥了一声“放肆”,却没能打断他的攻势。

“传闻当年名誉天下的圣女另有其人,正是您的姐姐桑宁,您是否承认你冒领她的一切?如果不是永安王一直误会你是她,您其实什么也不是?”

他的问话竟无礼至此,霜儿愈发后悔给他开了门,恨不能上前将他驱逐出去。

却被桑辞一把拉住手臂。

“霜儿,小陆大人只是想知道实情。”

桑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转头继续作答:“衣食住行,每一样都逃不脱黄白之物。若没有假扮宁宁成为他的妻子,我确实住不了这么大的宅院,也不会有这么安逸的老年生活。所以你刚刚的说法,都没有什么不对。”

像是意外于她这样坦率的承认,小陆史官的神情反而有些呆滞起来。

“怎么,得到你想要的回答,反而还傻了?” 霜儿见他不语,忍不住出言相讥。

又被桑辞抬眼示退。

桑辞和蔼问道:“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陆史官低头翻了翻自己的手札,干咳一声,“传闻永安王暴戾恣睢,心狠手辣,神鬼闻之变色,那在您眼里,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桑辞短促的沉吟,眼底淌过回忆的光泽,轻叹一息:“世人总爱叹大自然鬼斧神工,可老身觉得人其实才是世上最神奇的存在。因为每个人都像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横看成岭,侧看成峰,不同的角度,总能看到不同的风景。

在你们眼里,或许他暴戾恣睢,心狠手辣,可在我眼里,他是世上最好的夫君……”

问话断断续续,持续了半个时辰。

直到桑辞肉眼可见有些疲乏,陆史官抬头望了眼天色,点到为止,合上札子,起身同她作别。

再次拱手作揖,陆史官趁着直起腰身那一瞬,目光在她面上短促停留了片刻。

这略有僭越的一眼,单纯源自他本人对于圣女的好奇。

桑辞的笑纹很和煦。

作为一名年过百岁的老人,除了一头华发,她的面容竟然并不十分苍老,反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常青,似乎长久被岁月温柔以待。

皱纹是不可避免的。

可她的皱纹很浅,聚集在眼边,像是点缀。

随着她的心情变化,时而飞扬,时而下落。

给人的印象生动,更有一种摄人心魄的温柔,令人不由产生好感,与之亲近。

她年轻时,定然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

相信也只有够美的人,才能牵动那位尸山阎王的心。

陆史官恭敬道:“若是后期还有什么困惑,下官还会再来拜谒的。”

霜儿登时有些七窍冒烟,“你到底有完没完……”

“随时恭候小陆大人。”桑辞直接打断了她,和颜应允下来,只因年迈,不好亲自送他出门,便由霜儿代劳走了一趟。

穿过回廊,朱红宫门便在眼前。

霜儿一忍再忍,还是忍不住在门前停住脚步,回眸质问:“小陆大人可是因为和永安王那点早出五服的血缘关系,才这般坚持为他立传吗?”

“下官只是想出于客观的角度,编撰真实的历史。”

霜儿冷笑一声,“何谓真实的历史?否定别人的善意,只认定你眼中的恶行,便是真实的历史?”

“正是必需从善恶两面来考究,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