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二年,四月初八。
户部衙门的后堂里,堆满了刚从印刷作坊送来的新书。书页还带着墨香,封面用蓝布包裹,书脊上印着三个字——“火器谱”。这是陆清晏花了两个月时间,与张德厚、刘大柱等人一起编撰的教材。从火药配比到火铳铸造,从火炮操典到弹药存储,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还配了插图。插图画得粗糙,可一看就懂。
方书办蹲在地上,一本一本清点。“火器谱”印了五百本,“水泥谱”印了三百本,“火药谱”印了五百本。他数了三遍,确认数字没有错,才站起身,对陆清晏说:“大人,都齐了。”
陆清晏拿起一本《火器谱》,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写着:“凡我大雍军民,有志于此道者,皆可学之。”他看了很久。这是他写的,写的时候手没有抖,可如今看着印刷出来的字,手却有些抖了。
“发往各省。每个省发十本《火器谱》,五本《水泥谱》,十本《火药谱》。工部、兵部、户部各留一套。剩下的,存在库里,等各省派人来学的时候发给他们。”
方书办应了,转身去安排发送。陆清晏又拿起一本《水泥谱》,翻到“炮台浇筑”那一章。这一章是他亲自写的,每一个数据都是他在雁门关外实测得来——地基多深、墙体多厚、水泥和沙石的比例多少、养护需要多少天。那些数字他记了一辈子,如今印在纸上,传到四方。
工部的“火器局”和“水泥局”在同一天挂牌。两块牌子一左一右挂在工部衙门的大门两侧,红底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张德厚被任命为火器局掌案,从五品,领着朝廷的俸禄,带着三十几个徒弟,日夜赶工铸造新式火铳。水泥局也忙,从各地调来的石匠、窑工、泥瓦匠,挤在院子里,学着烧制水泥。
第一批学徒是从各省选拔来的,每省三人,都是聪明肯学的年轻人。他们住在工部安排的驿馆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着张德厚学配火药、铸火铳,跟着水泥局的师傅学烧水泥。有人手被烫伤了,用布缠一缠继续干。有人听不懂,晚上点着油灯把白天的笔记重新抄一遍。没有人喊苦,没有人说要回去。
三个月后,第一批学徒学成出师。他们带着教材和工具,回到各自的省份,开始建作坊、带徒弟。一年之后,大雍的十几个省都有了水泥窑,都有了火药坊。那些以前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东西,像种子一样,在大雍的土地上扎了根。
神机营的扩编也在同步进行。从三千人扩到一万五千人,在京城西郊新建了营房,在校场上操练队列。刘大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带着新兵练装填、练瞄准、练齐射。他的腿还是瘸的,可他走得比谁都快,喊得比谁都响。
新兵们怕他。他骂人厉害,谁装填慢了,他就站在旁边骂,骂到你手不抖为止。可他也护犊子,谁要是冻着了、饿着了、病了,他比谁都着急。他会把从家里带来的姜汤分给他们,会把自己的棉袄脱给站夜哨的兵。兵们怕他,可也服他。扩编后的神机营,编为五个营,每个营三千人,配备火铳一千五百杆,火炮五十门,火药车一百辆。这是大雍开国以来,最精锐的一支部队。皇帝亲自检阅的那天,一万五千人站在校场上,举枪、瞄准、齐射。枪声像打雷,震得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起一大片。皇帝站在检阅台上,看了很久。
“神机营,”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好。”
五月,春耕结束了。方书办把全国各地的农情报表汇总起来,厚厚一摞,放在陆清晏的案头。金薯、玉米、土豆的推广面积,比去年又增加了两成。金薯推广了十八个省,玉米十七个省,土豆十五个省。那些以前只能种高粱、荞麦的贫瘠土地,如今也种上了金薯。那些以前靠天吃饭、常常挨饿的农户,如今也能吃饱了。
直隶的老农摸索出了金薯窖藏的新法子,把窖挖深一些,底下铺一层干草,金薯放进去,上面再盖一层干草,再用泥封住,能存到第二年开春不坏。山东的农民发现玉米和小麦轮作,地力不但不减弱,反而比以前更肥。河南的农户把高粱秆编成席子,冬天挂在窗户上挡风。那些从南洋传来的新作物,在大雍的土地上越长越壮,长成了这片土地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六月,陆清晏把全国农政推行的总结写成奏折,呈给皇帝。奏折里写了三件事:第一,金薯、玉米、土豆的推广已经复盖全国大部分省份,亩产稳定,百姓接受度高。第二,建议免除新开荒地的三年赋税,鼓励农民开荒。第三,建议各省设“农政官”,专门负责推广新作物、指导种植技术。
皇帝批了“准”。折子发往各省的时候,方书办看着那一行朱批,眼框红了。他跟了陆清晏这么多年,看着他从泉州到京城,从京城到北境,又从北境回到户部。他知道,这些年,陆清晏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这块土地上了。
七月,神机营扩编完成。一万五千人在西山举行了誓师大会。刘大柱站在台上,穿着崭新的盔甲,腰板挺得笔直。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忽然想起了自己刚入伍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如今他带着一万五千人,守在大雍的北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