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二年,三月初十。
安平公主的信是驿卒专程送来的,信封上盖着北庭都护府的朱红大印,厚厚一沓,象一本小册子。陆清晏坐在书房里拆开,先抖落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用三种文本写着同一句话——“大雍安平长公主向北境诸部问好”。这是安平公主自己的手笔,大雍文本娟秀工整,蛮文歪歪扭扭,显然是刚学会不久,古文本更是像画画,一笔一划都在描。
信写得很长,从互市开张写起。阿古拉带着各部落头领第一批来交易,用五十匹最好的战马换了茶叶和盐巴。集市头一天热闹得不象话,大雍的商人带来的货不够卖,蛮夷人带来的马和羊也不够换,两边都急,差点吵起来。她在集市边上设了一个“官市”,专门调停价格纠纷,谁要是强买强卖,就取谛谁的交易资格。这法子管用,吵了几回之后,大家都老实了。
各部也都安分。阿古拉回到部落,把“北境盟约”的意思跟族人讲了,起初有人不服,觉得向大雍称臣是耻辱。阿古拉让人把拓跋境那面烧焦的狼头大纛挂在营帐外面,说这就是不服的下场。没有人再吭声了。右贤王的儿子们起初还争来争去,后来听说大雍要在草原办学堂,派了人来,说要送孩子来读书,争位子的事暂时搁下了。
最让陆清晏意外的是,安平公主在信里详细描述孩子们的功课。北庭都护府的学堂已经开了,第一批来了三十多个孩子,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才五岁。先生是大雍来的落第举子,姓孙,教他们认字、写字、背《三字经》。孩子们学得很慢,可很认真。有个孩子问“为什么大雍的字这么难写”,孙先生说“因为大雍的道理很深”。那孩子听了,把笔握得更紧了。
孩子们已经开始学大雍话了。安平公主自己也学,每天跟孩子们一起上课,坐在最后一排。她说蛮语她听得懂,会说了,可大雍话要教给别人,自己得先学好。她学得很慢,可从来没有放弃。信的最后,她写道:“陆大人,先生不够。三十多个孩子挤在一间屋子里,只有孙先生一个人教。他嗓子已经哑了,可他不敢歇,怕孩子们散了就再也不来了。我想在草原上多开几所学堂,从京城再找几个先生来,能教孩子认字就行,不一定要有功名。北境的孩子聪明,给他们一点光,他们就能自己走下去。安平顿首。”
陆清晏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起身去了翰林院。
李慕白正在编篡一部大书,案头堆满了稿纸,三个书办在旁边抄写,屋子里全是墨香。看见陆清晏进来,他放下笔,挥了挥手让书办们退出去。
“定北侯,怎么有空来?”他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清晏坐下,从袖中取出安平公主的信,递过去。李慕白接过来,看得很慢。看到孩子们学《三字经》那段,嘴角微微翘起;看到孙先生嗓子哑了也不敢歇,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看完了,他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公主不容易。”他说。
“所以她需要先生。越多越好。不用有功名,能认字、能教孩子就行。”
李慕白想了想。“落第的举子,倒是有几个。去年秋闱落榜的,还住在京城,正愁没出路。只是北境苦寒,人家未必愿意去。”
“待遇从优。朝廷出俸禄,包吃住,每人每年额外补一张皮袄、两石粮食。家里有困难的,户部可以酌情补贴。”
李慕白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什么都想好了。”
“公主要的,我不能不给。”
李慕白点了点头,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名册,翻了几页。“有三个,我瞧着合适。一个姓周,二十八岁,文章写得不错,就是性子太直,考官不喜欢。一个姓吴,三十出头,学问扎实,就是口吃,面试过不了。还有一个姓郑,二十五岁,家里穷,考了几回都差一点,如今在街上摆摊代写书信。”他抬起头,看着陆清晏,“这些人,你要吗?”
“要。明天让他们来户部,我见见。”
第二天,三个人都来了。周姓的个子高,瘦长脸,不苟言笑,说话很冲,一开口就说“我文章不比那些考中的差,就是不惯巴结人”。陆清晏没有计较,问他愿不愿意去北境教书。他愣了一下,说“北境?那不是蛮夷的地方吗?”陆清晏说“现在是北庭都护府,大雍的地方”。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吴姓的口吃确实厉害,一个字要憋很久才能说出来。可他写的字很漂亮,一笔一划,端端正正。陆清晏问他能不能教孩子写字,他憋了半天,说了一个字“能”。陆清晏就点了头。
郑姓的最后进来,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站在案前,有些拘谨,手不知道往哪儿放。陆清晏问他代写书信多少钱一封,他说三文。问他一天能写多少封,他说运气好的时候十来封,运气不好两三封。问他愿不愿意去北境,他抬起头,眼睛亮了。“去。学生愿去。”
陆清晏看着这三个人,一个自恃才高,一个有口疾,一个家贫落魄。都不是朝廷要的人才,可他们都是读书人。识字,明理,能教孩子。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