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五,安平公主离开了雁门关。她骑着那匹白马,穿着素白的衣裳,没有戴首饰,没有化妆。身后跟着几十个人——几个先生,几个大夫,几个会种地的老农,还有几个从神机营退伍的兵,自愿去草原当护卫。陆清晏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支小小的队伍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雪里。
他忽然想起那年安平公主从雁门关离开时的样子——一顶红轿子,一支送亲的队伍,还有一个跪在城门口的老人。如今她回来了,又走了。可这回,她是自己走的。
风吹过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陆清晏站了很久,转过身,走下城墙。刘大柱跟在后面,腿还是一瘸一拐的,可他走得很快。
“大人,神机营什么时候回京?”
“等北庭都护府建起来,等互市开起来,等那些先生能在草原上站住脚。”陆清晏的声音很轻,“快了。”
十二月十五,北庭都护府的牌子挂起来了。
牌子是安平公主自己写的——“北庭都护府”五个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她把牌子钉在雁门关外的一处废弃的驿站上,用锤子一下一下砸,砸得很用力。旁边站着阿古拉,站着几个头领,站着那些从大雍来的先生和大夫。没有人说话,可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那块牌子。
安平公主退后两步,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她没有按。她转过身,看着那些人,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看着那些远处隐约可见的营帐。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了。”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大雍不会抛弃你们,你们也不要背叛大雍。好好过日子,不要再打仗了。”
没有人回答。可阿古拉跪下了,一个头领跪下了,又一个跪下了,所有人都跪下了。他们跪在雪地里,朝安平公主磕头。她没有躲,也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磕头的人,看着那些满脸风霜的脸,看着那些眼睛里还没落下的泪。她忽然想起那年拓跋境让她跳舞时的样子。如今,她不用再跳了。
她转过身,走进北庭都护府的大门。那扇门很旧,门板上的漆都掉了,露出木头的本色。她走进去,里面很空,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火盆,还有一张床。她坐下来,把手伸到火盆上烤。火苗跳了跳,把她的脸映得红红的。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根横梁。梁上有蜘蛛网,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像冰封的河面下,有水流过。
她伸出手,从怀里掏出那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柄上缠着细绳,已经有些松了。她把刀拔出来又插回去,拔出来又插回去。刀锋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象一只眨动的眼睛。
她把短刀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雪沫子,带着寒气,带着草原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她没有去关,就那么靠着,听着风声,听着雪落的声音,听着远处传来的马嘶声。那些声音渐渐远了,远到像隔了一层纱。
她睁开眼,看着门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象有人在天上一把一把撒盐。她看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门口,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雪花落在手心里,很快就化了,凉凉的。她把那只手缩回来,插进袖子里,靠着门框,看着那片雪,看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洒下一地清辉。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屋里。拿起桌上那把短刀,挂在了腰间。
她走出去,站在雪地里。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只有雪,只有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狼嚎。她抬起头,看着那轮圆月。月光照在她脸上,白白的,亮亮的,象一层纱。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储秀宫里,她问陆清晏,一年之后,那些东西能用了吗?他说能。如今,一年到了,那些东西用了,拓跋境死了,她自由了,草原上的孩子有书读了,女人有病治了,老人有柴烧了。
她站在那里,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下来了。
雁门关外的风小了,雪也停了,天还是冷,可那种刺骨的寒意似乎退了一些。连日来,神机营的兵没有闲着,他们把火炮从城墙上卸下来,一尊尊拆开,用油布擦了又擦,再重新组装。水泥一袋袋从京城运来,堆在关内的空地上,码得象一座座小山。张氏从西山赶来,带着十几个徒弟,专门负责调配水泥砂浆,每一批都要亲自试过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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