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一年，十一月十五。拓跋境的尸体被运回雁门关的第三天，草原上的头领们就坐不住了。第一个来的是左贤王阿古拉，那个在拓跋境生前就敢在大帐中顶撞他的硬汉。他骑着马，带着十几个亲兵，从乌兰河谷东北方向跑了整整两天，到了雁门关外，翻身下马，把刀插在雪地里，跪在城门前。

“阿古拉，请降。”

他的声音很响，城墙上的人都听见了。周总兵没有开门，先派人去禀报陆清晏。陆清晏正在城楼里看舆图，听见禀报，放下手中的炭笔。“让他进来。”

阿古拉被带进来的时候，没有绑，没有搜身，甚至没有人看他。他走路的姿势还是那么硬，腰板挺得笔直，可他跪下去的时候，额头触着地砖，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陆清晏坐在上首，赵庸站在旁边，安平公主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阿古拉跪在那里，低着头，没有说话。

“阿古拉，你服不服？”陆清晏的声音不大。

“服。”他没有抬头，“拓跋境不是好可汗，他只知道抢，不知道养。草原上的人跟他，是因为怕他。如今他死了，我不怕了。”

“那你是为谁而战？”

阿古拉沉默了一会儿。“为活着。可活着不光是为了抢。大雍有茶叶，有粮食，有布匹。草原有马，有牛羊，有皮毛。以前我们拿刀去换，如今我想拿牛羊去换。”

陆清晏看着他。“你不怕你的族人说你是叛徒？”

“怕。”阿古拉抬起头，“可我更怕他们饿死。拓跋境在的时候，年年打仗，年年死人。年轻人还没长大就上了战场，回不来了。女人没有丈夫，孩子没有父亲。我不想再这样了。”

陆清晏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安平公主。安平公主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杯凉茶，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阿古拉面前。

“阿古拉，你认得我吗？”

阿古拉抬起头，看着她的脸，愣了一下。他当然认得——拓跋境大帐中的那个女人，总是抱着琵琶，从不说话。他的脸色变了一下，又恢复了。他低下头。“认得。”

“那你还敢来？”

阿古拉沉默了一会儿。“我来，不是因为不怕你。是因为我想让我的族人活下去。公主，你在草原上待过，你知道那里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冬天冻死，夏天旱死，只有打仗的时候才能抢到粮食。我不想再打仗了。”

安平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风吹过来，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她没有按，就那么站着，让风吹着。

“好。”她说。

阿古拉之后，来的人就多了。右贤王巴图鲁的儿子，各部落的头领，大大小小几十个人，有的骑马来，有的步行来，有的带着礼物，有的只带着一把刀。他们跪在雁门关的城门前，说同样的话——请降。陆清晏让人一一登记，记下每个部落的名字、人口、住址、头领的名字。方书办从京城赶来，带着厚厚的帐本，把每个人的名字都写上去，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有人问，降了之后，大雍会不会杀他们？陆清晏说，不会。有人问，降了之后，还能不能留在草原？陆清晏说，能。有人问，降了之后，是不是要给大雍交税？陆清晏说，不是交税，是纳贡。每年交多少马，多少牛羊，多少皮毛，定一个数，不能多，不能少。多了你们负担不起，少了不足以表达诚意。头领们商量了一下，答应了。

十一月二十，北境盟约正式签订。盟约写在羊皮上，用了三种文本——大雍文，蛮文，还有一种陆清晏看不懂的古文本。安平公主说那是草原上最古老的文本，用来写盟约，就不会被背叛。陆清晏不信这个，可他没有反对。

盟约一共有七条。

第一条，蛮夷各部世袭头领向大雍称臣，永不再叛。第二条，每年纳贡：战马一千匹，牛羊各五千头，皮毛三万张，贡银五千两。第三条，开放互市，在雁门关外设立固定集市，每月开放两次，大雍商人带茶叶、粮食、布匹、铁锅来卖，蛮夷带马、牛、羊、皮毛来卖，不得强买强卖，不得欺行霸市。第四条，大雍在草原设立北庭都护府，派驻官员和少量驻军，负责监管盟约执行，调解各部纠纷。第五条，蛮夷各部不得再南下劫掠，若有违反，大雍有权出兵讨伐。第六条，大雍将派先生去草原，教蛮夷的孩子读书识字，教他们种地、养蚕、织布。第七条，安平长公主自愿留在北境，主持互市和教化事务，各部须以“安平夫人”尊称之，不得怠慢。

安平公主看到第七条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这是谁写的？”她问。陆清晏说是他自己写的。她低下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好。”

十一月廿五，安平公主独自去了京城。她没有带护卫，没有带丫鬟，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和那把短刀。到了京城，她没有回家，直接进了宫。

皇帝在御书房里见她。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父皇，臣女不想回京了。”皇帝看着她，这个十六岁的姑娘，跪在金砖上，背挺得笔直。他想起她走的那天，也是这样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