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一年,十一月十一日。雁门关。
拓跋境被押进关内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他躺在担架上,腿上的夹板已经松了,血从布条里渗出来,把担架染成暗红色。他的脸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子,左眼完全睁不开,右眼半睁半闭,浑浊的眼珠偶尔转动一下,证明他还活着。几个兵把担架抬到城楼下的空地上,放在那里,没有人管他。他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辰时,陆清晏来了。他换了身干净的官袍,洗了脸,梳了头,可那双熬了几夜的眼睛还是红的,眼下的青痕深得象刀刻的。他走到拓跋境面前,站在那里,俯视着他。拓跋境也看着他,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不恨,不怕,不悔,象一潭死水。
“你能站起来吗?”陆清晏问。
拓跋境没有回答。
刘大柱上前,把拓跋境从担架上拖起来,架到城楼前的一根木桩旁,把他绑在上面。他的左腿不能着地,只能靠右腿站着,身体歪斜着,全靠绳子吊着才没有倒下去。风吹过来,把他那件破破烂烂的汗衫吹得贴在身上,露出肋骨的轮廓。
城墙上站满了人。神机营的兵,守军,还有那些从附近村子赶来的百姓。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喧哗。他们都看着那个被绑在木桩上的蛮夷可汗——就是他,烧了他们的房子,杀了他们的亲人,抢了他们的粮食。如今他站在这里,象一个被拔了牙的老虎,瘦骨嶙峋,遍体鳞伤。
陆清晏站在拓跋境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书,上面写着拓跋境这些年的罪状——烧毁村庄,掳掠百姓,杀我边民,迫我公主和亲,犯我大雍疆土,桩桩件件,有时间,有地点,有人证。他逐条念下去,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城楼前,每个人都听见了。
拓跋境听着那些罪状,嘴角慢慢翘起来——不是谶悔,是不屑。等陆清晏念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血丝和裂开的嘴唇,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你们大雍人,就喜欢这些。”他的声音沙哑得象破风箱,“写下来,念出来,有什么用?我杀你们的人,抢你们的东西,就是因为我比你们强。如今你们赢了我,想杀就杀,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陆清晏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拓跋境又笑了,笑得更响了,牵动了伤口,血从嘴角渗出来,他也不管。他把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瞪大了,看着城墙上的那些兵,看着那些百姓,看着那些仇恨的脸。
“你们恨我?恨就对了。可你们别忘了,你们自己也杀了我的人,烧了我的粮草,毁了我的大帐。你们跟我,有什么区别?”
城墙上有人开始骂,有人攥紧了刀枪。赵庸的手按在剑柄上,青筋暴起。可陆清晏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拓跋境的眼睛,看了很久。
“有区别。”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个人都听见了。“你杀人,是为了抢。我们杀人,是为了不让你再抢。”
拓跋境愣了一下。
“你烧村庄,是为了泄愤。我们烧你的粮草,是为了让你没有再抢的力气。”陆清晏的声音还是很轻,“你逼我们的公主和亲,是为了羞辱。我们打你,打到你服,打到你再也不敢来。”
拓跋境盯着他,盯了很久。他忽然不笑了,也不骂了,只是看着陆清晏,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杀了我,还有别人。草原上的人,杀不完。”
“不需要杀完。”陆清晏的声音还是那么稳,“只要让你们知道,来一次,打一次。来十次,打十次。打到你们记住为止。”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两个人的脸上。拓跋境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被人踩烂的雪,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不是认输,是不想再看。
安平公主从城墙的阴影里走出来。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没有戴首饰,没有化妆,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她走到陆清晏身边,从袖子里取出一把短刀——不是那把小小的火铳,是真正的短刀,鞘是黑色的,柄上缠着细绳,是军中的制式。她双手捧着那把短刀,递到陆清晏面前。
“陆大人,”她的声音很轻,可很稳,“请代大雍行刑。”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那把短刀,看着安平公主那双瘦削的、指甲磨破了的双手。她没有哭,没有抖,只是捧着那把刀,等着。陆清晏接过短刀,握在手里。刀很沉,柄上的细绳勒着掌心,微微发疼。他转过身,走到拓跋境面前。
拓跋境睁开眼,看着那把短刀,又看着安平公主。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他忽然想起她说“我不想受辱”时的那张脸,想起她抱着琵琶坐在帐中的那个背影,想起她永远不笑,永远不说话,永远看着帐外那片天。如今她站在这里,给他送行。够了。
陆清晏站在拓跋境面前,把刀举起来。阳光照在刀锋上,反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他想起雁门关外那些被烧毁的村庄,想起那年冬天跪在雪地里卖野菜的老妇人,想起安平公主掀开轿帘时那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