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一年,十一月初五。
天还没亮,雁门关内的校场上就站满了人。五千骑兵,列成方阵,马衔枚,人噤声,黑压压的一片,象一片凝固的夜。赵庸骑在马上,铁甲外罩了一件白色的斗篷,斗篷上落满了霜。他策马从队列前走过,没有喊话,只是看着每一张脸。那些脸他大多认识,跟了他好多年。从北境到京城,从京城到雁门关,打过仗,流过血,死过兄弟。如今又要去了。
他没有说“出发”,只是调转马头,往北门走。五千骑兵跟在他身后,没有号角,没有鼓点,只有马蹄踏在冻土上的声音,嘚嘚嘚,象有人在敲一面很远很远的鼓。
刘大柱站在校场另一边,身后是一千名神机营的精兵。他们穿着白色的斗篷,火铳背在身后,腰间挂着火药罐和铅弹袋。每个人的脸上都涂了锅底灰,黑黢黢的,只露出眼睛。那些眼睛很亮,亮得象靶场上那些被点燃的引线。
“检查火铳。”刘大柱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校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一千人同时动起来。药包从腰间抽出,撕开,倒进枪口,通条夯实,铅弹塞进去,再夯实。动作整齐划一,象一个人。五息,装好了。
刘大柱从队列前走过,抽查了几根火铳,看了看药包,点了点头。“出发。”他走在最前面,腿还有些瘸,可他走得很稳。
陆清晏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两支队伍一东一北,消失在晨雾里。他的身后,两千名神机营的主力正在做最后的准备。火铳擦了一遍又一遍,火药罐码得整整齐齐,火炮用油布裹着,驮在马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陆大人。”身后传来安平公主的声音。
陆清晏转过身。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斗篷,斗篷下是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束起来,用一根素银簪别着。没有化妆,没有首饰,脸上也涂了锅底灰,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让你留在关内吗?”陆清晏皱起眉头。
安平公主看着他。“陆大人,你答应过我,让我跟在后面。”
“那是在关内跟在后面。”
“你骗我。”
陆清晏没有说话。安平公主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比他矮一个头,可她的目光平视着他,没有退缩。
“陆大人,我画的地图,你用了。我知道的路,你走了。我告诉你拓跋境在哪儿,你就去打。如今你要去拼命,却把我丢在关内。”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硬,“这不公平。”
“打仗不讲公平。”
“那我讲道理。”安平公主没有动,“我在拓跋境的营帐里待了半年,我比你了解那里。哪个头领胆小,哪个头领贪心,哪个头领在拓跋境面前唯唯诺诺,背后却咬牙切齿。你带上我,关键时候,我能帮你。”
陆清晏看着她,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斗篷吹起来,她伸手按住了。那双手很瘦,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光秃秃的。他想起那年在储秀宫里,她用这双手弹琵琶,用这双手接圣旨,用这双手端起那碗长寿面,把汤也喝了。
“你不能到最前面。”他说。
“好。”
“火炮响的时候,你要躲在掩体后面。”
“好。”
“万一败了——”
“不会败。”安平公主打断他,声音忽然大起来,“陆大人,你不会败。你答应过我的事,每次都做到了。”
陆清晏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
“好。你跟着我。”
那天下午,陆清晏在城楼上写了一封信。
纸是军中的糙纸,黄乎乎的,边角还带着毛刺。笔是刘大柱从京城带来的,已经秃了,可还能写。墨是昨晚磨的,冻了一夜,化开还能用。他坐在城楼里的桌案前,面前铺着那张纸,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停了好久。
他想起离京那天,云舒微站在朝阳门外,怀里抱着时安,皎皎拉着她的衣角。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站在那里。他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双还没做完的小鞋,眼泪滴在鞋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他想起那年从泉州回京,她在府门口等他,穿着那身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齐整,簪着那支赤金步摇。她站在那里,象一棵种在门前的树,不管他走多远,回来她都在。
他低下头,开始写。
“舒微吾妻,见字如面。今夜分兵,明日出战。此去凶险,然有必胜之把握。勿念。皎皎的布老虎,我放在书房第三个抽屉里,她若找不到,你告诉她。时安该学走路了,别总抱着,让他自己走。他摔倒了也别急着扶,等他自己爬起来。你总说我不在家,家里的事都靠你。这些年,辛苦你了。等我回来,我带你和孩子们去泉州看海。清晏,十一月初五,夜。”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写完了,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塞进一个牛皮信封里,用火漆封了口。火漆是红色的,滴在封口上,他用拇指按了一个印。
“来人。”
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