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合议(1 / 2)

永和二十一年,十一月初四。

雁门关的城墙比三个月前又高了一些。水泥浇筑的炮台已经完工,每隔五里一座,灰白色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炮台上架着新铸的铁炮,炮口朝着北边,黑洞洞的,象一只只睁开的眼睛。陆清晏站在城楼上,举着千里镜往北望。荒原上空荡荡的,连一只鸟都没有。雪停了,可风还在吹,把地上的积雪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

“陆大人。”身后传来脚步声。赵庸穿着一身铁甲,甲叶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他比三个月前瘦了一些,颧骨突出来,眼睛底下的青痕更深了,可精神还好,步子迈得稳稳的。

“赵大人,辛苦了。”

赵庸摇了摇头,站到他旁边,也往北望了一眼。“那个俘虏招了?”他问。

“招了。乌兰河谷,黑水城以北六十里。十五万人,粮草只够十天。各部落头领已经在吵了,有人要撤,有人要打,有人要降。拓跋境快压不住了。”

赵庸沉默了一会儿。“十五万。咱们有多少?”

“神机营三千,雁门关守军一万二千,加之你带来的骑兵,不到两万。”

“两万对十五万。”赵庸的手按在剑柄上,“打不打?”

陆清晏放下千里镜,转过身,看着他。“打。不是现在。”

赵庸等着他说下去。

“今日先开会。把周将军叫上,还有刘大柱,还有——安平公主。”

赵庸愣了一下。“公主?”

“她比咱们任何人都熟悉拓跋境的营地。”

赵庸没有再问。

会议设在城楼里。地方不大,刚好能摆下一张长桌。周总兵坐在一边,赵庸坐在他对面,刘大柱坐在末席,甲胄还没脱,身上带着雪水化开的湿气。安平公主坐在上首——陆清晏让她坐的,她推辞了一下,还是坐下了。她面前铺着一张纸,纸上有她用炭笔画的草图,是她在拓跋境营帐里凭记忆画的。那时她每天坐在帐中,抱着琵琶,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头领,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骑兵,看着那些堆在营地中央的粮草。她没有别的事可做,只能看。看多了,就记住了。

“这是乌兰河谷的地形。”她站起身,指着那张草图,“北边是山,南边也是山,东西两头是出口。拓跋境的大帐在正中间,四面围着各部落的营帐。粮草在东边,靠近山口。水源在西边,有一条小河,冬天结冰了,化开就能喝。”她的手在纸上移动,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每一个标记都指得很准。“左贤王阿古拉的营帐在这里,离大帐最近。此人骁勇善战,可脾气暴躁,与拓跋境不睦。右贤王巴图鲁年迈,已经不管事了,他的儿子们各怀鬼胎。还有几个小部落,墙头草,谁强跟谁。”

周总兵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公主,您记得这么清楚?”

安平公主看着他。“我在那里待了半年,每天只能看这些。”

周总兵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上全是老茧,还有冻疮留下的疤痕。他想起自己守了雁门关二十年,却从来没有见拓跋境的大营。而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姑娘,不只见过,还把它们画了下来。

“公主,”陆清晏指着草图上的粮草标记,“这些粮草,具体在什么位置?离山有多远?”

安平公主用手指在山脉和粮草标记之间比划了一下。“约二里。山不算陡,可雪天路滑,人要爬上去不容易。若用火药炸,从山上往下扔,正好落在粮草堆里。”

赵庸的眼睛亮了。“公主连这个都想过?”

安平公主没有回答。她坐回椅子上,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她确实想过。在那些睡不着觉的夜里,她抱着琵琶,看着帐外那些堆得象小山一样的粮草,想过如果有一天,大雍的兵来了,该怎么打。从哪里上山,从哪里点火,从哪里撤退。她想过很多遍,每一遍都不一样。可每一遍,她都把那些地形记得更清楚了一些。

陆清晏站起身,走到草图前。他的手指在山脉上划过,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我有个想法。”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兵分三路。一路正面佯攻,吸引拓跋境的主力。一路侧翼绕山,炸毁粮草。一路直捣中军大帐,擒杀拓跋境。”

屋里安静了一瞬。赵庸站起身,也走到草图前,盯着那三条线。“正面佯攻,谁去?”

“我去。”赵庸说。

“侧翼绕山,谁去?”

“我去。”刘大柱站起来。

“直捣中军呢?”

陆清晏停顿了一下。“我去。”

陆清晏的声音很稳,“赵大人,你打过硬仗,你正面佯攻,拓跋境才会信。刘大柱熟悉山地,他去炸粮草,最合适。火铳、火炮、火药,我最熟。中军大帐的突破,我来。”

陆清晏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周总兵。“周将军,您留守雁门关,守住退路。万一我们受阻,您要接应。”

周总兵站起身,抱拳。“末将领命。”

陆清晏又看着刘大柱。“炸粮草的人,要爬雪山。山陡路滑,你选最精锐的兵,带足火药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