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柱的哨声响了。三组同时开火,枪声在雪夜里炸开,象一连串闷雷。硝烟弥漫,混着雪雾,什么都看不清。等硝烟散了一些,陆清晏抬起头,看见洼地里倒了一片。有人还在挣扎,有人已经不动了。有两个人往北跑,跑了几步,被第二排枪撂倒。
一个活口。
刘大柱亲自上前,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那人的腿上中了一枪,还在流血,可他咬着牙,没有叫。他瞪着刘大柱,用蛮语骂了一句什么。安平公主从雪坎后面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她没有用蛮语,用的是大雍官话,声音很轻:“你们可汗,在哪儿?”
那人愣了一下。他看着安平公主的眼睛,那双眼睛他见过。在可汗的大帐里,在那个总是抱着琵琶不说话的女人脸上。他的脸色变了,嘴唇开始抖。
“乌兰河谷。”安平公主替他说了出来,“黑水城以北六十里,对吗?”
那人的目光躲闪,不敢看她的眼睛。安平公主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过来。“多少人?还剩下多少?”
那人的眼泪流下来了。他张了张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象破风箱。“十五万……粮草只够十天……头领们吵着要分兵……”
安平公主松开手,站起身,走到陆清晏面前。
“他招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象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陆清晏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很黑,很沉,可那深底下,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拼起来了。
“拓跋境在乌兰河谷,黑水城废墟以北六十里。十五万人,多半是老弱和伤兵。粮草只够吃十天,各部落头领已经开始争吵。有人想往北撤,有人想南下抢粮,有人想投降。拓跋境压着,可快压不住了。”
陆清晏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还有硝烟的气味。他抬起头,看着北边那片黑漆漆的夜。乌兰河谷。六十里。十五万人。粮草只够十天。他在心里算了一遍又一遍。神机营三千人,加之雁门关的守军,总共不到两万。两万对十五万。可那十五万,不是铁板一块。他们怕了。他们饿着肚子,冻着身子,在冬天的荒原上等着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来的粮草。他们的头领在吵架,他们的可汗快压不住了。
“带回去。再审,把他知道的都问出来。”刘大柱应了一声,让人把那个俘虏押走了。安平公主还站在那里,看着北边那片黑漆漆的夜。
“公主,您帮了大忙。”陆清晏走到她身边。
安平公主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腕上还有淡淡的印子,已经被风吹得几乎看不见了。她把手攥起来,又松开,又攥起来。
“陆大人,”她开口,声音很轻,“拓跋境快撑不住了。咱们快些走。”
陆清晏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队伍没有歇息,连夜赶路。姜汤熬了一锅又一锅,每个人都喝了两碗。火铳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根都擦得发亮。安平公主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还是那些老兵围着她,把风挡住。她一直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北边。
五更时分,雪停了。风也小了。天边露出一道浅浅的白,象一条细细的线。陆清晏骑在马上,看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
“大人,”刘大柱策马过来,“前面就是雁门关了。”
陆清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那道熟悉的城墙在晨光中渐渐显现。城墙上,大雍的军旗在风里猎猎作响。他看了一会儿,调转马头,看着身后那些兵。他们的脸上全是霜,嘴唇干裂,眼睛通红,可他们还在走。
“走。进城。”
队伍加快了速度。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马蹄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嘚嘚嘚。安平公主骑在马上,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城墙。她想起那年从这里离开,坐着一顶红轿子,往北走。如今她回来了,骑着马,带着火铳,往北走。
城门开了。周总兵站在门口,甲胄穿得整整齐齐,看着这支从风雪里走出来的队伍。他的眼框红了,可他没有哭。他抱拳,声音很响。“末将周世昌,恭迎陆大人!恭迎公主!恭迎神机营!”
城墙上,号角声响了。一声接一声,在晨光里回荡,飘出去很远很远。那些睡梦中的百姓听见了,爬起来,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穿着白色斗篷的兵从街上走过。没有人说话,可他们都举着手,朝着那些兵挥手。
陆清晏骑在马上,看着那些挥动的手,看着那些被风吹红的脸,看着那些眼睛里还没有落下的泪。他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他骑着马,一直往北走。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