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一年,十一月初三。
神机营离开京城的第三天,雪就没有停过。不是那种鹅毛大雪,是细密的雪霰子,象有人从天上一把一把往下撒盐。打在脸上生疼,钻进领口冰凉,落在火铳上结了一层薄霜。三千人的队伍沿着官道往北,拉成一条长龙,前头看不见后尾,后尾望不见前头。驮马喘着粗气,鼻孔喷出的白雾刚散又被风雪吞没。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象是有人在雪底下哭泣。
陆清晏骑在马上,裹着那件从雁门关穿回来的旧披风,披风上还有火药烧过的焦痕。他的肩膀已经不疼了,可每逢变天,伤口就会发痒。痒的时候他就用手按着,按一会儿就好了。刘大柱走在他旁边,肩膀上搭着条灰突突的围脖,围脖上全是霜。他的腿在雪地里走得不利索,可他没有坐车。
“大人,后头的兄弟有些撑不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陆清晏没有立刻回答。他也回头看了一眼。队伍里最小的兵才十六岁,脸被冻得发紫,嘴唇干裂出血,可他扛着火铳,一步也没落下。他想起那年自己从京城去泉州,也是这样的冬天,也是这样的路。那时候他怀里揣着帐册,心里装着忐忑。如今他怀里揣着火药配方,心里装着一场仗。
“传令下去,再走十里歇息。让伙头军熬姜汤,每个弟兄喝一碗。”
刘大柱应了,策马往后传令去了。
安平公主骑在队伍中间,穿着一件素色的棉斗篷,斗篷下露出一双鹿皮靴。她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可她没有缩脖子,也没有遮脸,就那么骑着,眼睛看着前方。几个老兵自发地围在她周围,把风挡住。没有人吩咐,他们自己就去了。
“公主,您冷吗?”旁边的老兵问。
“不冷。”她的声音很轻,可那老兵听见了,憨憨地笑了笑,没有再问。
他们是八月在雁门关认识的。那时安平公主刚从蛮夷的大营逃回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这些老兵给她端水,给她送饭,守在门口不让闲人进去打扰。她没有说过谢谢,可她把每一个人的脸都记住了。如今她跟他们一起北上,她不说怕,他们也不问。
队伍又走了十里,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伙头军架起大锅,烧雪水熬姜汤。姜是京城带的,红糖是户部库里调的,方书办亲自装的箱。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带着辛辣的甜香,飘得满山坳都是。兵们搓着手,跺着脚,排着队领汤。安平公主站在锅边,帮着舀汤。她舀得很认真,每碗都舀得满满的,递过去的时候还说一句“小心烫”。
“公主,您自己喝了吗?”刘大柱走过来。
“喝了。”她举起手里的碗,碗里还有小半碗,姜汤已经凉了。刘大柱看着她手里那碗凉了的姜汤,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过身,对排队的兵喊:“喝完的检查火铳!火药不能受潮,受了潮就成烧火棍了!”
兵们应了一声,喝完汤各自去检查火铳了。有人拆开药包,把火药倒在干布上,晾一晾,再装回去。有人用棉布擦拭枪管,把结的霜擦掉。有人把引线换了新的,怕旧的受了潮点不着。
陆清晏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面前铺着舆图。舆图上标着雁门关、黑水城、那道山脊,还有拓跋境可能的退路。他用炭笔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黑水城以北那片局域。探子回报,拓跋境就在那一带。可具体在哪儿,不知道。
“大人,”一个探子从风雪中跑来,浑身是雪,眉毛都白了,“前方十里,发现马蹄印。新鲜的,约莫二十匹。”
陆清晏抬起头。“拓跋境的人?”
“多半是。印子往北去,可又折回来了,象是——象是在找什么。”
陆清晏站起来,把舆图折好,收进怀里。他看着那个探子被冻得发紫的脸,沉默了一会儿。“多少人?”
“二十左右。”
“带武器吗?”
“带。马鞍上有弓,腰里有刀。”
陆清晏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检查火铳的兵。他们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冷。可他们的眼睛很亮。“刘大柱。”他喊了一声。
刘大柱跑过来。
“前方十里,有蛮夷斥候。二十人。你带五十个人,摸上去。用火铳,不要用刀。打完就撤,不留活口。”
刘大柱抱拳,转身去点人了。安平公主站在锅边,听见了他们的对话,没有动。她舀完最后一碗姜汤,把勺子放下,走到陆清晏身边。
“陆大人,我认识拓跋境斥候的领队。”她的声音很轻,“拓跋境手下有三支斥候队,每队二十人,领队的都是他的心腹。若你能留下一个活口,也许能问出点什么。”
陆清晏看着她。“公主,您认识他们,他们也认识您。”
“我蒙着脸,他们认不出。”
陆清晏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年安平公主从雁门关离开时,掀开轿帘的那只手。苍白,瘦弱,很快缩回去了。如今她站在风雪里,说要跟着去抓斥候。
“你不能去。”
“我能。”
“公主——”
“陆大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