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一年,二月初七。
拓跋境的各部落头领到齐了。三十多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带着刀,带着马,带着女人,带着酒。他们把雁门关外的空地变成了一个喧嚣的营地,篝火彻夜不熄,烤全羊的香气混着马粪味,在寒风中飘散。拓跋境坐在最中间,面前摆着张狼皮褥子,身后插着那面黑色的大纛,旗上绣着一只金色的狼头,张着嘴,露着牙,象是要咬人。
安平公主被带出驿馆时,天还没亮。姜嬷嬷想跟着,被几个蛮夷士兵拦住了。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顶轿子被抬走,手在抖,嘴唇在抖,浑身都在抖。可她喊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营地很热闹。头领们喝了一夜的酒,眼睛都红了,脸都黑了。他们看见那顶红轿子,开始起哄,用鞑靼语喊着什么,听不懂,可那声音里的恶意,不需要听懂。
轿子停在狼皮褥子前。没有人来掀帘子。安平公主坐在里面,听着外头的喧哗,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曲着,象在弹什么看不见的弦。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伸手掀开了轿帘。
风迎面扑来,带着酒气,带着烤肉的气味,带着马粪的臭气。她下了轿,穿着那身大红的嫁衣,戴着凤冠,站在那些粗犷的蛮夷中间,象一朵被扔进泥地里的花。
拓跋境靠在狼皮褥子上,手里端着碗酒,眯着眼看她。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让她坐,只是看着她,象在看一件新得的玩物。
“这就是大雍的公主?”旁边一个头领用生硬的官话说,声音很大,象是怕别人听不见,“长得倒是细皮嫩肉的,不知道能不能生儿子。”
几个头领哈哈大笑。安平公主站在那里,没有动。风吹过来,把她的嫁衣吹得猎猎作响,凤冠上的珠子叮叮当当撞在一起,声音细碎,象有人在哭。
拓跋境抬手,笑声停了。他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看着安平公主。
“跪下。”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营地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这个穿红衣的女人身上。安平公主站在那里,看着拓跋境。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壮,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的眼睛很冷,像冬天结冰的河。
“我是大雍的公主。”她的声音很轻,可在安静的营地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只跪天地,只跪父母,只跪君王。”
拓跋境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在这里,我就是天,我就是地,我就是你的君王。”他的声音还是不大,可每个字都象石头,砸在地上,砸出坑来,“跪下。”
安平公主没有跪。
营地里又安静了。头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拓跋境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很高,比她高出一个头,站在那里,象一堵墙。他低下头,看着她。
“你不怕死?”
“怕。”
“那为什么不跪?”
安平公主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因为跪了,我就不是大雍的公主了。”
拓跋境盯着她,盯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身后的狼头大纛吹得猎猎作响。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刀锋上反射的光。他转过身,走回狼皮褥子,坐下,端起另一碗酒。
“不跪也行。”他喝了一口酒,抹了抹嘴,“那你给我们跳个舞。”
头领们又起哄了。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有人用刀敲着酒碗,叮叮当当,象在敲丧钟。
“大雍的公主,跳个舞给我们看看!”
“听说大雍的女人跳舞好看,跳一个!”
“跳得好,可汗有赏!”
安平公主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红通通的脸,看着那些在火光中晃动的刀,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吹过来,带着沙砾,打着她的脸,生疼。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攥得指节都白了。
“我不会跳舞。”她说。
拓跋境放下酒碗。“你不是公主吗?公主不会跳舞?”
“大雍的公主,学的是礼仪,是诗书,是治理国家的道理。不学跳舞。”
一个头领站起来,脸红得象猪肝。“你少废话!让你跳你就跳!不跳,就把你扒光了扔到马圈里去!”
几个头领跟着起哄,笑声更大了。安平公主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站起来的头领。他的眼睛浑浊,嘴歪着,酒从嘴角流下来,滴在皮袄上。她的手在袖子里,摸到了那件东西——那把很小的火铳,陆清晏给她的,藏在袖子里,用布包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没有拿出来。
“好。”她说。
营地里安静了一瞬。拓跋境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意外。安平公主转过身,走到空地中央。风吹过来,把她的嫁衣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削的轮廓。她站在那里,没有音乐,没有鼓点,什么也没有。
她开始跳舞。
那不是蛮夷们想看的舞。不是旋转,不是扭腰,不是抛媚眼。她只是慢慢地走,一步一步,象在丈量什么。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象在抚琴。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又后仰,象在写字。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