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年,九月廿五。
和亲的旨意是夜里送到鸿胪寺的。李忠亲自去的,手里捧着黄绫圣旨,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拓跋境的使臣住在鸿胪寺的东跨院,正搂着两个侍女喝酒,听见外头有动静,推开人站起来,衣裳都没整好,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李忠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厌恶,可脸上还是挂着笑,把圣旨递过去。
“陛下说了,和亲之事,准了。”
使臣接过圣旨,看也没看,往桌上一拍,哈哈大笑。“早该如此!你们大雍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公主呢?什么时候送?”
李忠忍着气,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公主正在遴选。三个月之期,陛下说了,一天都不会多。”
使臣哼了一声,没有再问。
李忠走出鸿胪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那盏盏昏黄的路灯,站了很久。然后上了轿,往宫里走。轿子晃晃悠悠的,他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睛。他想起皇帝下旨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灶膛里的火,被灰盖着,可还在烧。
“告诉陆清晏,”皇帝把拟好的旨意递给他时,声音很低,“朕只能给他拖三个月。三个月后,他拿不出东西,朕就真的只能送公主了。”
李忠捧着那道旨意,手有些抖。“皇上,那公主……”
“从宗室里选。选个愿意的。”皇帝的声音更低了,“告诉她,朕对不起她。可大雍不能亡。”
李忠没有再问。他跪安了,捧着那道旨意,一步一步走出了乾清宫。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日早朝,皇帝亲口宣布了和亲的决定。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摇头叹气,有人面无表情。张自正出班,跪在地上,说“陛下圣明”。赵庸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手按着剑柄,青筋暴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皇帝的目光,又把话咽回去了。
陆清晏站在户部班列里,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手垂在身侧,袖子很长,遮住了他的拳头。他没有看任何人。他听见赵庸咽下去的那句话,听见张自正说“圣明”时声音里的如释重负,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议论“早该如此”。那些声音象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响,可他没有动。
退朝后,赵庸大步走出殿门,靴子踩在汉白玉台阶上,哒哒哒,象在打仗。陆清晏跟在后面,走得不快。崔明远拄着拐杖,走在他身边,走得很慢。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崔明远的声音很低。
“恩。”
“那你还去西山?还弄那些东西?”
陆清晏没有说话。他看着赵庸的背影越来越远,那个打了半辈子仗的人,今天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他知道赵庸在想什么——打了半辈子,到头来还是要送女人去换太平。那半辈子的仗,白打了。
“崔大人,”他开口,“三个月。”
崔明远看着他。
“三个月后,拓跋境还要什么?要城池?要银子?要大雍的半壁江山?到那时候,还能送什么?”
崔明远没有说话。他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陆清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还有远处传来的硝烟味——西山那边又在试炮了。他整了整衣冠,往户部衙门走。步子很稳,可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九月的最后一天,陆清晏去了西山。
山谷里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踩上去沙沙响。靶场上,刘大柱带着兵在练齐射。三十个人站成一条线,装药、夯实、装弹、再夯实、举枪、瞄准、齐射。动作比上个月快了一些,可还是不够快。
“大人。”刘大柱看见他,跑过来。
“练得怎么样?”
“装填还是慢。从装药到发射,要十息。”
十息。陆清晏皱了皱眉。十息,够蛮夷的骑兵冲一百步。一百步,够他们砍掉所有人的脑袋。
“再练。”他说,“练到八息。”
刘大柱咬了咬牙。“是。”
他转身跑回去,继续喊口令。装药、夯实、装弹、再夯实、举枪、瞄准、齐射。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陆清晏走进作坊。张氏正在磨硝石,见他进来,站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大人,新配的药试过了。木炭磨粗了,烟小了,可威力也小了。打不穿铁甲。”
陆清晏接过他递来的那块铁甲,看了一眼。弹丸嵌在铁甲上,没有打穿,只是凹进去一块。他摸了摸那个凹坑,铁是凉的,可摸上去烫手。
“威力小了,就加量。”他把铁甲还给张氏,“装药的时候,多装两成。”
张氏愣了一下。“多装两成?枪管受不了,会炸。”
“那就改枪管。加厚。”
张氏沉默了。他蹲在地上,捡起那块铁甲,看了很久。
“大人,”他抬起头,“能不能把弹丸改小?”
陆清晏看着他。
“弹丸小了,飞得快,打得穿。”张氏比划着名,“可小了,打中人的时候,伤也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