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年,五月初九。
西山又炸了。
这回炸的不是靶场,是铸造坊。张氏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堆碎片——铁管的碎片,黑乎乎,边缘卷曲,还在冒烟。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气的。这是这个月炸的第四根了。每一根都是他亲手配料、亲手浇铸、亲手锻打的。每一根都用了最好的镔铁,每一根都按照陆大人画的图样,一丝不苟。可它们还是炸了。
陆清晏蹲在他旁边,捡起一块碎片,在手里掂了掂。铁是灰白色的,断面粗糙,有些地方有砂眼——细细的,像针尖扎过的痕迹。他把碎片凑近鼻子闻了闻,有一股焦糊味,还有铁锈的腥气。
“铁水没浇匀。”他指着那些砂眼,“冷得快的地方先凝固,热的地方后凝固,中间就有了缝。火药一点,缝就成了裂纹,裂纹一扩,就炸了。”
张氏抬起头,看着他。这个从烟花作坊出来的匠人,做了半辈子火药,从来没碰过铁。来西山之前,他连铁水都没见过。如今他要浇铸火铳的枪管,要锻打,要打磨,要把一根铁管做得又直又圆又光滑。他不会,可他学了。学了两个月,炸了四根。
“大人,再给我一次机会。”他的声音很低。
陆清晏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铸造炉前。炉膛里的火还烧着,铁水在坩埚里翻滚,橘红色的,象一锅煮开的粥。热气扑面而来,烤得人脸发烫。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锅铁水,看了很久。
“不急。”他转过身,看着张氏,“不急。咱们慢慢试。”
张氏的眼框红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又蹲下去捡那些碎片。他把每一块都捡起来,放在地上,按位置摆好。炸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就摆成什么样子。这是他这些日子的习惯——炸了,就摆好,看裂纹从哪里开始,往哪里扩散,在哪个地方最密。他看了四回,每回都不一样。可每回都有一个共同点——砂眼。
“大人,”他忽然抬起头,“能不能不用浇铸的?”
陆清晏看着他。
“用铁皮卷。”张氏比划着名,“把铁烧红了,打成薄片,一圈一圈卷起来,锻打,焊死。这样就没有砂眼了。”
陆清晏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前世那些火铳,最早的枪管,就是用铁皮卷的。卷好了,锻打,再卷一层,再锻打。一层一层,直到够厚够结实。没有砂眼,没有裂纹,只有一圈圈的铁皮,被锤子砸成一体。
“可以试。”他说。
张氏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我这就去准备。”
他转身要走,陆清晏叫住了他。“张师傅。”
张氏停下来,回过头。
“卷的时候,铁皮要趁热。凉了,就焊不上了。”
张氏看着他,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半个月,铸造坊变成了锻造坊。炉子还是那个炉子,可坩埚撤了,换成了铁砧和锤子。张氏带着几个徒弟,把铁烧得通红,用大锤砸成薄片,再把薄片卷在铁芯上,一圈一圈,一层一层。每卷一层,就锻打一次,打铁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在山谷里来回撞,象有人在敲钟。
第一批卷制的枪管,做了七天。一共五根,长短粗细都一样。张氏把它们排在地上,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弹了弹。声音清脆,没有杂音。
“大人,好了。”
陆清晏蹲下身,拿起一根,对着光看。内壁光滑,外壁平整,没有砂眼,没有裂纹。他把枪管放在耳边敲了敲,声音很脆,像敲一块上好的玉。
“试。”他说。
靶场上,刘大柱接过那把新火铳。枪管比之前的沉了一些,握在手里很实在。他装药、装弹、点火。
轰。
声音比之前闷,烟比之前大,可枪管没有裂。刘大柱把火铳横过来,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摸了一遍。枪管发烫,可没有裂纹。
“再试。”
他又装了一发,点火。轰。又装了一发,又点火。连试了十发,枪管热得烫手,可还是没裂。
刘大柱转过身,看着陆清晏。“大人,成了。”
陆清晏走过去,接过那根火铳,握在手里。枪管还很烫,烫得他手心发疼,可他没有松手。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个靶子。十发弹丸,打穿了十个窟窿。窟窿不大,可很深。他想起那年泉州港的码头上,费尔南多指着那些远去的船帆说:“大人,这些东西,能运到很远的地方。”如今这根火铳,也能把弹丸送到很远的地方。
“张师傅,”他把火铳递还给刘大柱,转过身看着张氏,“再做一百根。”
张氏愣了一下。“一百根?”
“一百根。”陆清晏的声音很稳,“够不够?”
张氏看了看身后的徒弟,又看了看那堆铁料。“够了。但需要时间。”
“你要多久?”
“两个月。”
“两个月,你确定够吗?”
“够了,我不会姑负大人的信任的。”张氏斩金截铁的回答到。
火药的改进,比枪管更磨人。
硝石、硫磺、木炭,比例改了又改。七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