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年,四月十八。
西山的雾散了。
这是这些日子以来难得的一个晴天。阳光从山脊那边翻过来,把整个山谷照得亮堂堂的,那些低矮的房屋、院子里摆着的靶子、墙角堆着的木料,全都镀上了一层金边。鸟叫得比平时欢,一声接一声,象是在庆祝什么。
刘大柱蹲在院子里擦火铳。他已经擦了半个时辰了,从枪口到枪托,从枪托到枪口,来来回回,不厌其烦。旁边的王二虎看不下去了,踢了他一脚:“行了,再擦就擦秃噜皮了。”
刘大柱没理他,继续擦。这把火铳是他领到的第三把。头两把在试射的时候炸了膛,铁管裂开,碎片差点崩到脸上。赵铁牛那回就在旁边,被吓得脸色发白,好几天没缓过来。可刘大柱不怕。他蹲在炸膛的地方,把那些碎片一块块捡起来,看了很久,然后去找张氏,说:“铁管太薄了,加厚两分。”
张氏听了他的话,重新浇铸了一批。这回的管子比之前厚了一截,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可试射的时候,稳了。连发了十次,管子只是微微发烫,没有裂。
刘大柱把那把火铳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孩子。他在雁门关守了六年,用过刀,用过枪,用过弓弩。刀会卷刃,枪会折断,弓弩在天冷的时候弦会松。只有这把火铳,不管天冷天热,不管晴天雨天,只要装药、装弹、点火,就能把铁弹送出去,送得很远,打得很准。
“刘大柱。”赵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大柱站起身,抱着火铳,转过来。赵庸站在台阶上,旁边是陆清晏。两个人脸上都有些疲惫,可眼睛很亮。
“大人。”
“叫几个人,带上火铳,去后山。”
“后山?”
“试射。”赵庸指了指远处的山脊,“新配的药,威力大了不少,靶场不够用了。”
刘大柱的眼睛亮了。他转过身,点了王二虎、赵铁牛,还有另外几个使火铳使得最好的兵,扛着靶子,背着火药,跟着赵庸往后山走。
后山有一片空地,是前几天刚清出来的。树木砍了,杂草除了,地面夯平了。空地的另一头,立着几排靶子——有木板的,有草人的,还有一副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铁甲,锈迹斑斑,可还能穿。
陆清晏站在空地边上,手里拿着个小布袋,袋里装着新配的火药。这回的比例又改了,硝石七两五钱,硫磺一两,木炭一两五钱。他在户部衙门后面的空地上试过两次,动静比之前的大,烟比之前的少,可那是在小陶罐里试的,装进火铳里是什么效果,还不知道。
刘大柱把靶子立好,退回来,开始装药。他的手很稳,先用药匙舀了一勺火药,从枪口灌进去,用通条夯实,再塞进一枚铅弹,再用通条夯一下。然后把火铳横过来,在火门里倒了一点细火药,盖上火门盖,把火折子举起来,吹了两下。
“放。”赵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大柱扣动扳机——火门盖弹开,火折子上的火星落进细火药里,引燃了膛内的火药。
轰。
一声巨响,在山谷里来回撞,撞得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起一大片。硝烟从枪口喷出来,白茫茫的,象一团突然炸开的云。刘大柱的肩膀被后坐力撞得往后一仰,可他站住了,握着火铳的手稳得很。
远处,那块木板靶子应声炸开一个窟窿。不是穿过去的,是炸开的——弹丸在木板上撕开一个拳头大的洞,碎木屑飞得到处都是。
赵庸走过去,蹲在靶子前面,看了很久。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看见了——看见了那副放在木板后面的旧铁甲,也被打穿了。铁甲上有一个手指粗的洞,边缘翻卷着,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撕开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洞。铁是凉的,可摸上去烫手。
“陆大人。”他站起身,转过头,看着陆清晏。
陆清晏走过来,也蹲下身,看了看那个靶子,又看了看那副铁甲。
“这东西,”赵庸的声音有些哑,“能打穿拓跋境的铁甲。”
陆清晏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空地中央,看着远处那些靶子。木板、草人、铁甲,都被打穿了。风吹过来,带着硝烟的气味,还有木头的焦味。他想起那年泉州庄子上第一块水泥砖出窑时的情景——也是这样的晴天,老吴捧着那块砖,手在抖。如今,他不抖了。不是不怕,是知道怕没有用。
“赵大人,”他开口,“这药,还不够稳。”
赵庸看着他。
“方才那声响,比预想的大。说明燃烧太快,容易炸膛。”陆清晏指着刘大柱手里的火铳,“你看枪口,有裂纹。”
赵庸走过去,接过火铳,凑近了看。枪口处,果然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膛口往下延伸,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加厚管壁,还是改配方?”
“都改。”陆清晏从袖中取出那个小布袋,掂了掂,“这批药,不能再用了。回去重新配。”
赵庸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要多久。这些日子,他已经习惯了——试,不行,再试。再不行,接着试。每一次失败,都离成功近一步。
回去的路上,刘大柱走在最后面,抱着那把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