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裂纹的火铳,舍不得扔。赵铁牛走在他旁边,一声不吭,手里攥着那枚从铁甲上抠下来的铅弹。弹丸已经变形了,扁扁的,可他还攥着。
“老刘,”赵铁牛忽然开口,“你说,这东西要是能连发,该多好。”
刘大柱没有回答。他想起当年在雁门关上,蛮夷的骑兵冲过来的时候,他能射三箭。三箭之后,蛮夷就冲到跟前了,他只能拔刀。刀太短,马太快,一刀换一刀,他腿上中了两箭,还是没挡住。
“会有的。”他说。
赵铁牛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傍晚,陆清晏回到府里,天已经暗了。
云舒微在正房里做针线,时安在小床上睡着了,皎皎趴在桌边写字。看见他进来,皎皎扔了笔跑过来,举着那张纸给他看。“爹爹,你看我写的字!”
纸上写着“平安”两个字。比从前工整了许多,可“安”字的最后一笔还是歪了。
“写得好。”他摸了摸她的头。
皎皎得意地笑,又跑回去继续写了。
云舒微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替他解了外袍。那件袍子上有硝烟味,还有木头的焦味。她没有问,只是把袍子挂在廊下,让风吹着。
“今日怎么这么晚?”
“去了趟西山。”
“那边的事,还顺利吗?”
陆清晏沉默了一会儿。“还在试。”
云舒微没有再问。她端来热茶,放在桌上,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听着窗外枣树上的鸟叫。那鸟叫得很欢,一声接一声,象在催什么。
“桃华今日来过了。”云舒微忽然说。
陆清晏转过头。“她怎么样?”
“挺好的。肚子又大了一圈,刘大人天天陪着,哪儿都不让她去。”云舒微笑着,“她嫌闷,说要来住几天。刘大人不放心,也跟着来了。明日就到。”
陆清晏点了点头。他想起桃华出嫁那天,穿着凤冠霞帔,坐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那一眼,他记得很清楚——不是害怕,不是不舍,是笃定。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还有一封泉州来的信。”云舒微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陆清晏展开信,是白梅花的字迹。比以前更工整了,一笔一划,很认真。
“大哥大嫂,见字如面。绣坊又开了分号,这回是在广州。林光彪说,广州的番商多,生意好做,让我去盯着。我没去,我走不开。绣坊的事交给柳娘子了,我在家理帐。林光彪说,我算帐比他还快。上个月回了一趟老家,给我爹上了坟。坟前的草又长高了,我拔了一下午。林光彪在旁边帮忙,拔着拔着,忽然说:‘梅花,咱们也生个孩子吧。’我没理他。他又说了一遍。我还是没理他。他说了八遍,我答应了。”
陆清晏看到这里,笑了。他抬起头,把这段念给云舒微听。云舒微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框有些红。
“梅花姐姐,终于熬出来了。”她轻声说。
陆清晏把信折好,收进袖中。他想起那年冬天,白梅花跪在雪地里,冻得嘴唇发紫,手里攥着一把野菜。他把她从雪地里捡回来,给她饭吃,给她衣穿,教她绣花。如今她有了自己的绣坊,自己的家,还有了想要孩子的人。
窗外,天彻底黑了。廊下的灯笼亮了,橘黄的光晕从窗纱里透进来,照在小床上时安的脸上。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露出小肚子。云舒微过去给他掖好被角,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皎皎还在写字,这回写的是“时安”两个字。“时”字写得不错,“安”字还是歪的。她写了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陆清晏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教她写那个“安”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这个字,念安。平安的安。”
皎皎跟着他写了一遍,这回写正了。她看着那个字,满意地笑了。
“爹爹,弟弟什么时候会写自己的名字?”
“再过两三年。”
“那到时候我教他。”
“好。”
皎皎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枕头底下,爬上了小床。时安已经睡熟了,她趴在他旁边,小声说:“弟弟,我教你写名字,你要好好学。”时安当然不会回答,可她不在乎。
陆清晏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了一地清辉。枣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着,沙沙沙,象在说什么。他想起西山的那些人——刘大柱、王二虎、赵铁牛,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匠人和士兵。他们都在那里,在那个无人知晓的山谷里,做着无人知晓的事。
他们不知道能不能成。可他告诉他们,能。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字——硝石,硫磺,木炭。比例,配比,研磨,混合。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窗外,风停了。枣树的叶子也不响了。整个院子都沉进了深夜里。他放下笔,把那几张纸收好,锁进抽屉里。钥匙收进袖中。起身,吹熄了灯。
月光从窗纱里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