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北境之辱(1 / 2)

永和二十年,二月十八。

北境的急报是夜里到的。八百里加急,驿卒换了六匹马,跑死了三匹,才在早朝前把文书送进了宫。李忠接过那份沾着尘土和汗渍的奏报时,手都在抖——不是怕,是那驿卒的样子太惨了。嘴唇干裂,眼框深陷,跪在地上站不起来,嘴里还在喊:“八百里加急!北境急报!皇上!皇上!”

乾清宫里,皇帝刚起身,正在梳洗。李忠捧着奏报进去的时候,皇帝正对着铜镜整理冕旒。他从镜中看见李忠的脸色,手顿了一下。

“念。”

李忠展开奏报,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二月十二,拓跋境骑兵三千,绕雁门关东侧,经偏头关隘口南侵,劫掠青塘、石咀、河曲三镇。杀百姓六百三十七人,掳走二百一十五人,烧毁房屋千馀间,抢走牲畜万馀头。守军赶到时,贼已北遁。”

皇帝的手停在冕旒上,停了好久。

“六百三十七?”他的声音很轻。

“是。”

“六百三十七条人命。”皇帝放下手,转过身,看着李忠。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李忠跟了他几十年,看得见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像灶膛里的火,被灰盖着,可还在烧。

“传旨,今日早朝提前。所有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即刻入朝。”

早朝在辰时初就开了。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来的官员却比平时还齐。消息已经在路上载开了,每个人进门时脸色都沉沉的,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皇帝坐在御座上,没有戴冕旒,穿着常服。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三次不戴冕旒上朝——第一次是永和五年黄河决堤,第二次是永和十年北境大败。这是第三次。

“北境的折子,你们都听说了。”皇帝的声音很平,平得象一潭死水,“朕不用再念一遍了。”

殿中很静。赵庸站在武官班列最前面,铠甲穿得整整齐齐,手按着剑柄,青筋暴起。他的脸涨得通红,像憋了很久的气,随时要炸开。

“陛下!”他出班,跪下,“臣请出战!”

皇帝看着他。

“臣愿领兵五万,北上雁门,与拓跋境决一死战!”他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撞,撞得那些低着头的官员肩膀都缩了缩。

“五万?”张自正的声音从文官班列里飘出来,不紧不慢,“赵大人,北境驻军现有多少?”

赵庸咬着牙:“加之各关隘的守军,能凑出八万。”

“八万对三十万。”张自正捻着胡须,“赵大人,这仗怎么打?”

“打仗不是算数!”赵庸霍然起身,瞪着张自正,“张大人,你在京城坐着,不知道边关的苦!那些百姓,六百三十七条人命,难道就白白死了?”

张自正没有说话。殿中又安静下来。皇帝的目光从赵庸身上移到张自正身上,又移到那些低着头的官员身上。陆清晏站在户部班列里,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手垂在身侧,袖子很长,遮住了他的拳头。

“兵部。”皇帝的声音响起,“把北境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详细说说。”

赵庸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那是兵部连夜整理出来的,墨迹还没干透。“北境十五关隘,总兵力八万四千人。其中骑兵两万,步兵六万四千。战马三万匹,其中能上阵的不足两万。粮草储备,按现有存粮,可供八万人吃四个月。若从各地调粮,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到位。这两个月里,北境的存粮只够吃两个月。也就是说——”他的声音低下去,“若朝廷决定开战,北境的存粮,只够吃到四月。”

殿中又安静了。四月,青黄不接的时候。新粮还没下来,旧粮已经吃完了。到时候,别说打仗,守城的兵都得饿肚子。

“那就不打了?”赵庸的声音忽然高起来,高得有些刺耳,“就看着那些蛮夷来抢,来杀,来烧?今日抢三个镇,明日抢五个镇,后日是不是就要抢到京城来了?”

没有人回答他。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主战的打不过,主和的丢不起人。两边的路都堵死了,站在那里,进退不得。

“陛下。”一个声音从文官班列里飘出来。是礼部侍郎周世选。他五十出头,做事最是圆滑,平时在朝上很少说话,可每次说话,都说在点子上。这会儿他站出来,跪在殿中央,声音不紧不慢。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安抚北境百姓,重修被毁的房屋,发放赈济粮款。至于拓跋境那边——”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又低下头。

“臣听闻,拓跋境此人,性情残暴,可也不是全无弱点。他初登汗位,内部不稳,几个兄弟虽然死了,可他们的旧部还在。他此番南侵,一是为了立威,二是为了抢粮。若朝廷能给他一个台阶下,比如——许以互市,或者送一位宗室女去和亲,他未必不会退兵。”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面无表情。陆清晏站在班列里,听着那些声音,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和亲。

又提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