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朝会,也是这些人,说一样的话。送公主,送宗室女,送女人去换太平。可太平是换得来的吗?今日送一个,明日他们再要,再送?大雍有多少女人可送?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皇帝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指节泛着白。
“周卿,你的意思是,让朕送一个女人去换太平?”皇帝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象钉子,钉在殿中央。
周世选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臣……臣只是为朝廷着想。拓跋境三十万铁骑,朝廷一时难以抵挡。若能以和亲争取时间,待朝廷兵精粮足,再图后计……”
“再图后计?”赵庸冷笑一声,“周大人,你在朝堂上坐了这么多年,见过哪个蛮夷拿了好处就收手的?他们只会越要越多,胃口越来越大。今日要公主,明日要城池,后日要什么?要你的脑袋?”
周世选的脸色白了白,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殿中又安静下来。皇帝的目光扫过殿中,从赵庸到张自正,从张自正到周世选,从周世选到那些低着头不说话的官员。
最后,落在陆清晏身上。
“陆卿。”
陆清晏出班,跪下。“臣在。”
“你如何看?”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赵庸皱着眉,张自正捻着胡须的手停了,周世选跪在地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陆清晏跪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攥得指节都疼了。可他不能松。
“臣,”他开口,声音很稳,“没有良策。”
殿中有人轻轻叹了口气。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
“起来吧。”
陆清晏站起身,退回班列中。他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掌心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红红的,像被什么东西烫过。
北境。六百三十七条人命。被烧毁的房屋。被抢走的牲畜。被掳走的百姓。那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心口发紧。他想起那年泉州码头上的老妇人,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几把干枯的野菜。他想起老吴跪在地上,说“大人走了,谁教我们种地”。他想起黄河堤上那些跪着的百姓,朝着京城的方向磕头,喊“皇上万岁”。
那些都是大雍的百姓。北境的那些,也是。
可他没有良策。他站在这里,穿着正一品的官袍,腰系紫金鱼袋,挂着太子太保的头衔。可他没有良策。那些火药还在户部衙门的空地里,在几个布袋里,在一堆粉末里。它能把地炸出一个坑,可它能不能炸开雁门关外的铁骑?能不能挡住那三十万人?他不知道。他还需要时间,需要试,需要试很多很多次。
朝会散了。
陆清晏与崔明远一同走出奉天殿,两人都没有说话。
崔明远看着他,叹了口气:“你有办法吗?”
陆清晏沉默了一会儿。“会有的。”
崔明远停下来,看着他。
“什么时候?”
陆清晏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云很厚,压得很低,象是要落雪。二月了,还这么冷。他想起北境的风,比京城还大,雪比京城还深。那些守边的将士,穿着单薄的铁甲,握着冰冷的刀枪,站在城墙上,一站就是一整天。那些百姓,在睡梦中被马蹄声惊醒,还没来得及跑,刀就落下来了。
“快了。”他说。
崔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没有问。他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陆清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宫门前的石狮子在阳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几个官员从他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假装没看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户部衙门的院子里,方书办正在整理春耕的报表。见他进来,站起身。“大人,直隶的种子已经调拨下去了。”
陆清晏点点头,走进后堂,关上门。他从抽屉里取出那个布袋,解开系口,倒了一点粉末在桌上。灰扑扑的,不起眼。他盯着那些粉末,盯了很久。
硝石,硫磺,木炭。七一二。
他需要更多的试验。需要更大的配比,更精确的比例,更稳定的配方。他需要知道这东西能不能用在战场上,能不能炸开城墙,能不能挡住铁骑。他需要时间。可他不知道,北境还能等多久。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云还是那么厚,压得那么低。他攥紧了手里的布袋,那布袋里装的不是粉末,是六百三十七条人命,是北境百姓的血,是大雍的尊严。
他把它锁进抽屉里,钥匙收进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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