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如瓶。
他想起一个人。
崔明远。工部老尚书,管过水泥,管过河工,管过京城大大小小的土木工程。他手下有一批匠人,烧窑的、炼铁的、凿石的,什么都有。那些人,比兵部的武将好用——他们不吵吵,只干活。
“回去吧。”陆清晏拍了拍身上的灰,那身官袍沾了硝烟味,怎么拍都拍不掉。方书办跟在后面,还在想那个坑,想那声响,想大人说的“火药”。他不敢问,可他知道,大人又在做一件了不得的事了。
走出空地时,陆清晏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浅坑还在,烟已经散了,可坑还在。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户部衙门的后院里,方书办端了盆水来,让他洗脸。他洗了,可那股硝烟味洗不掉,钻进衣裳里,钻进头发里,洗了好几遍还在。
“大人,”方书办端来热茶,“崔大人那边,要不要先递个帖子?”
陆清晏接过茶,喝了一口。
“不急。”他说。他需要想想,怎么跟崔明远说,说多少,怎么说。崔明远是可靠的人,可靠了这么多年。可这事太大了,比金薯大,比水泥大,大到能让大雍的边关稳下来。他不能出错,一步都不能。
方书办站在一旁,看着他大人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半天没喝一口。他知道大人在想事,不敢打扰,轻轻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陆清晏坐在案后,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云很厚,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雪。二月了,还这么冷。他想起北境,雁门关外的风比京城还大,雪比京城还深。那些守边的将士,穿着单薄的铁甲,握着冰冷的刀枪,站在城墙上,一站就是一整天。
如果有了火药,有了能炸开城墙的火药,守城的人,就不用拿命去填了。
他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那个袋子,解开系扣,倒了一点粉末在桌上。灰扑扑的,不起眼,可它能把地炸出一个坑。他把粉末收好,系紧口子,塞回袖中。
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等什么。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叫得很急,一声接一声,像在催什么。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那几行字还在他脑子里转——硝石,硫磺,木炭。碾碎,混合。点火,燃烧,爆炸。那些粉末,那些比例,那些试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都在他脑子里转。
可他不怕。
那年金薯也是试了一次又一次才种活的。水泥也是烧了一窑又一窑才烧成的。这个也一样。试,试到成为止。
他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字——硝石,硫磺,木炭。比例,配比,研磨,混合。他把每次试验的比例都写下来,每次试验的结果都记下来。成功的那一次,他记得最清楚。硝石七两,硫磺一两,木炭二两。不是一硝二硫三木炭,是七一二。
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
窗外,天暗下来了。廊下的灯笼亮了,橘黄的光晕从窗纱里透进来,照在案上,照在那张空白的纸上。他提起笔,又放下了。
崔明远。
他需要在去见崔明远之前,把能试的都试了,把能想的问题都想到了。崔明远会问很多问题,他得答得上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春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大人,夫人让您回去吃饭。”
陆清晏应了一声,站起身,把桌上的东西收好。那些粉末,那些笔记,那些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都锁进了抽屉里。钥匙收进袖中。
走出户部衙门,天已经黑透了。梧桐巷里很静,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石板上,哒哒哒,在夜里格外清晰。墙头上那棵枣树伸出来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着,沙沙沙,像在说什么。
府门口,灯笼亮着。老张站在门口,看见他,笑着喊:“大人回来了!”正房里,灯也亮着。云舒微在哄时安睡觉,皎皎趴在桌上写大字,写得满脸都是墨。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站了一会儿。
“爹爹!”皎皎先看见他,扔了笔跑过来,“你看我写的字!”
那张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人之初,性本善。他看着那行字,笑了。
“写得好。”
皎皎得意地笑,又跑回去继续写了。
云舒微走过来,替他解了外袍。“又忙到这么晚。”
“嗯。”他把外袍递给她,走进屋里。
那股硝烟味,她闻见了。没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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