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七年,八月初六。
陆清晏寅时便起了。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模模糊糊的,像是在梦里。春杏端了热水进来,他洗了脸,换了官袍。那袍子是新的,正一品的补子,金线绣的仙鹤,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他对着铜镜看了看,领口有些紧,春杏上前替他松了松。
“大人,紧张?”春杏小声问。
陆清晏没有回答。他对着镜子,把玉带正了正。
乾清宫的门开着。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殿前的汉白玉台阶照得发白。李忠站在门口,看见他,笑着迎上来。
“陆大人,皇上等您呢。”
陆清晏跟着他往里走。殿里很静,只有朱笔批阅奏折的沙沙声。皇帝坐在御案后,穿着常服,没有戴冕旒,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白玉簪别着。他比三年前老了些,眼角多了几道纹,可眼神还是那么锐利。看见陆清晏进来,他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
“回来了?”
“臣回来了。”陆清晏跪下去,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
“起来,坐。”皇帝指了指下首的锦凳。陆清晏谢了恩,欠身坐下。皇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黑了。也瘦了。”皇帝说,声音不辨喜怒,可那目光在陆清晏脸上停了很久,“泉州的风水,不养人。”
陆清晏不知该怎么接这话,只微微欠身。
皇帝忽然笑了。“朕听孙公公说,你在泉州,连地都种上了?”
“臣”陆清晏顿了顿,“臣试种了几样作物,侥幸成了。”
“侥幸?”皇帝的声音高了些,“金薯、玉米、土豆、高粱,哪一样是侥幸?水泥、橡胶,哪一样是侥幸?”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清晏,“你那些东西,如今在十八个省扎了根。黄河上的水泥堤,今年发大水,寸步未移。兵部那些人试了橡胶,说比木头好使十倍。户部的账,去年比十年前多了三倍不止。你管这叫侥幸?”
陆清晏站起身,垂手听着。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陆清晏脚边。
“你坐下。”皇帝的声音缓下来,“朕不是要骂你。朕是想听听,你这三年,到底做了什么。”
陆清晏重新坐下。他想了想,从市舶司说起。说刚到泉州时,账目混乱,库房亏空,番商怨声载道。说他和方书办一条条查,一笔笔对,把那些烂账理清楚。说番商从闹事到服气,从服气到守规矩,从守规矩到主动多交税。说去年市舶司的税收,比三年前翻了十倍。
皇帝听着,没有说话。
陆清晏又说起庄稼。说金薯在泉州试种成功后,把种子分给周围的农户,一村村推广开去。说玉米、土豆、高粱如何在北方各省扎根,如何在旱年救了无数人的命。说如今这些东西,北至辽东,南至两广,西至川陕,都有种植。
皇帝还是没有说话。
陆清晏说起水泥。说如何从一块泥疙瘩试起,一次次改配方,一次次调火候,最后烧出能筑堤铺路的水泥。说刘学文在泉州学了两个月,带回配方和样品,在黄河上筑了二里长的堤。说今年大水,那堤纹丝不动。
皇帝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陆清晏说起橡胶。说那几棵树如何从暖房移到地里,如何过了两个冬天活下来。说老吴如何一点点摸索割胶的法子,如何熬出第一锅胶。说如今橡胶能做鞋底、密封圈、车轮衬垫,兵部和工部都抢着要。
他说完了。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皇帝坐在御案后,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清晏以为他睡着了,可他的眼睛睁着,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
“陆卿。”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臣在。”
“你这三年,比朕在京城十年做的都多。”
陆清晏起身,跪在地上。“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皇帝的声音忽然高了些,可那高音底下,藏着什么别的东西。他站起身,走到陆清晏面前,低头看着他。
“朕在位十七年,见过多少人,经过多少事。有人会说的,不会做。有人会做的,不会说。有人会做也会说,可做一点就要说十点。你呢?你在泉州三年,朕没催过你,没问过你。你做了什么,朕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水泥是刘学文回来告诉朕的,金薯是崔明远上了折子朕才知道的,橡胶是兵部的人试了来报喜的。你自己呢?你写过几封折子?”
陆清晏伏在地上,没有说话。
“你起来。”皇帝的声音缓下来,转身走回御案后,“朕不是怪你。朕是”
他没有说下去。殿里又安静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脆的,在晨光里飘。
“李忠。”皇帝忽然喊了一声。
李忠从殿外快步进来,垂手站着。
“拟旨。”
李忠铺开黄绫,提起笔。
皇帝站在御案前,背着手,一字一句地说:“户部尚书陆清晏,才略优长,忠勤可嘉。任职泉州三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