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学文是黄昏时分来的。
他没有坐轿,也没有骑马,是一个人走来的。从户部衙门到梧桐巷,穿三条街,过两道巷,走大半个时辰。他走得不快,可一步是一步,不急不躁。
到了陆府门口,他站住了。
门房老张看见他,愣了一下。这位刘大人三年前去过泉州,穿着青袍,带着文书,在府里住了好些日子。如今他还是穿着官袍,可颜色深了,补子也换了,如今只是地址变了。他站在门口,手里什么也没带,就那么站着。
“刘大人?您稍等,小的去通报——”
“不急。”刘学文说。他站在石狮子旁边,望着门楣上那块匾。“陆府”两个字,金灿灿的,被夕阳照得发亮。他看了很久。
桃华是在西厢房里听见的。
她正在收拾行李,把从泉州带回来的书一本本码上书架。春杏跑进来,说刘大人来了,在门口站着呢。她的手停了一下,手里那本书差点掉在地上。
“他来了?”她问,声音很轻。
“来了。站了好一会儿了,也不进来。”
桃华把书放在架子上,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站在窗前,隔着窗纱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枣树还没移走,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她看不见门口,可她觉得他就在那里,站着,手里什么也没带。
她攥着衣角,攥了很久。
“姑娘?”春杏在身后叫她。
“我知道了。”她说。她站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书架前,继续看书。手有些抖,可她一本一本看得很整齐。
刘学文在门口站了两刻钟。
老张进去通报了三回,头两回都说大人有客,让他等一等。第三回出来,笑着请他进去。他跟着老张往里走,步子还是那样,不急不躁。院子里的枣树比三年前高了些,叶子密密匝匝的,在头顶撑开一把大伞。廊下的鸟笼换了新的,里头那只画眉叫得正欢。他走过正房,走过花厅,眼角的馀光瞥见西厢房的窗纱动了一下,象是有人站在后面。他没有停,也没有转头。
书房里,陆清晏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书,可他没在看。见刘学文进来,他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刘学文坐下。他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他比三年前沉稳了,眉宇间那点紧巴巴的东西散了,象一把被水泡开的干茶叶,舒展开了。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画眉叫了几声,又停了。远处传来皎皎的笑声,脆脆的,在院子里飘。刘学文听着那笑声,嘴角动了一下。
“三年了。”他开口。
“恩。现在你还如之前约定的一样,想要娶她嘛?”
“下官一天都没有忘记,一直等着这天的到了。”
陆清晏看着他。灯光下,这个人的脸比三年前圆润了些,可眼睛底下的青痕还在,比三年前更深了。
“水泥的事,办好了。”刘学文说,“河工的事,也办好了。皇上让下官管着这两摊,下官不敢怠慢。”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是一块水泥砖,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磨得很光滑。
“这是今年新出的。配方按您在泉州定的,火候和研磨改了改,比以前的更结实。黄河上用的就是这种。”
陆清晏拿起那块砖,在手里掂了掂。
“你在信里说,水泥的事办好了,再来。”刘学文的声音很稳,“下官来了。”
陆清晏没有回答。他把那块砖放在桌上,看着刘学文。三年了,这个人没有写过一封私信。可户部的公文里,每一份关于水泥的奏报,每一个关于河工的折子,都有他的签名。那些签名工工整整,一笔一划,象在立什么字据。
“桃华今年十八了。”陆清晏说。
“下官知道。”
“她在泉州读了三年书。周先生说,她的学问可以自己开馆授徒了。”
刘学文没有说话,可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了。
“这三年,她没问过你。”陆清晏的声音很平静,“可她每年除夕,都站在院子里看烟花,看到很晚。”
刘学文的手松开了,又握紧。
“下官知道,如果她还愿意,下官会保护她,对她好的。”
窗外,天色暗下来。廊下的灯笼亮了,橘黄的光晕从窗纱里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层暖色。远处传来皎皎的声音,在叫桃华姑姑,叫她去看新捉的蟋蟀。桃华应了一声,声音隔着一道墙,模模糊糊的。
刘学文听着那个声音,坐得很直。
“下官这三年,把该做的事都做了。水泥、河工、户部的差事,一样没落下。下官没有别的本事,只会做事。可下官答应的事,一定做到。”
他站起身,朝陆清晏深深一揖。
“陆大人,下官来履约了。”
陆清晏看着他。灯影里,这个人弯着腰,脊背绷成一条线。三年前他也是这样弯着腰,说“下官想求娶令妹桃华”。如今他腰弯得浅了些,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