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半大孩子,最大的看着十五六,最小的才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亮的。
张铁柱从马上下来,跑到辛弃疾跟前,喘着粗气说:“辛帅,末将……末将把人带回来了。”
辛弃疾看着那几个孩子,问:“怎么回事?”
张铁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说:“宿州城外的村子,让金兵抢了。男的杀了不少,女的抢走了,就剩这些孩子,躲在柴垛里、地窖里,没被找着。末将去的时候,他们正趴在死人堆里找吃的。”
辛弃疾沉默了。
那几个孩子站在那儿,看着他,也不说话。最小的那个,是个男孩,脸上全是泥,嘴唇干裂,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盯着辛弃疾,盯了很久,忽然问:“你是辛帅么?”
辛弃疾愣了一下,蹲下去,看着他:“你认识我?”
男孩摇摇头:“俺不认识。可他们说,辛帅是打金人的。俺爹娘就是让金人杀的,俺要跟着辛帅打金人。”
辛弃疾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个人。
杨石头。
杨石头小时候,大概也是这样。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男孩的脑袋。男孩没躲,就那么让他摸。
“你叫什么?”
“狗子。”
“姓呢?”
男孩摇摇头:“俺爹叫王二,俺就叫王狗子。”
辛弃疾站起来,回头喊:“石头。”
杨石头跑过来:“末将在。”
“带他们去吃东西,找几件干净衣裳换上。”
杨石头应了一声,冲那几个孩子招招手:“跟我来。”
几个孩子跟着他走了。那个叫狗子的男孩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辛弃疾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辛弃疾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张铁柱站在旁边,闷声说:“辛帅,那村子里,还有十几个活着的。都是老人,走不动了。末将把药留下了,让他们熬着喝。”
辛弃疾点点头:“做得对。”
张铁柱挠挠头,忽然说:“辛帅,末将以前觉得自己挺苦的。爹娘死得早,吃了上顿没下顿。可看了那些孩子,末将才知道,啥叫苦。”
辛弃疾没说话。
张铁柱又说:“末将要是有儿子,末将绝不让他受这种苦。”
他说完,转身走了。
辛弃疾站在那儿,看着北边的方向。天快黑了,太阳落下去,只剩下一点红,挂在天边。
他想起岳帅那句话:勿以汴京为终点,当以此为起点。
起点有了。
路还长。
夜里,那几个孩子被安排在营地边上的一顶帐篷里。杨石头给他们拿来吃的,一人一碗粥,一人半个饼。几个孩子狼吞虎咽,吃得头都不抬。
狗子吃得最快,吃完了,舔着碗边,眼睛还盯着锅里。
杨石头又给他盛了一碗,他接过去,这回吃得慢了些,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
“你多大了?”杨石头问。
狗子抬起头,想了想:“俺娘说,俺是靖康那年生人。俺也不知道多大。”
杨石头愣了一下。靖康,那是二十七年前。
他看着狗子那张脸,那脸虽然脏,虽然瘦,可怎么看也不像二十七岁的人。顶多七八岁。
“你记错了。”他说,“靖康是二十七年前。”
狗子眨眨眼,不懂。
杨石头不再问了,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头,月亮出来了,很亮,照得雪地白晃晃的。他站在那儿,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盏灯,举起来,对着月亮照了照。月光底下,那四个字还是清清楚楚。
燕云归汉。
他看了一会儿,把灯揣回怀里,往回走。
走到辛弃疾帐篷外头,他停下来。帐篷里还有灯光,辛弃疾还没睡。他听见里头有声音,是笔尖在羊皮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他在帐篷外头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帐篷里,辛弃疾正在写《美芹十论》的第二篇。
笔尖沙沙响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去。他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帐篷外头。
“石头?”
外头没人应。
他等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写。
可他知道,杨石头就在外头。
第二天一早,斥候又回来了。
“启禀辛帅,李帅从汴京派人来了。押着三十车粮草,还有五百援兵,明后天就能到。”
营地里又沸腾了。
张铁柱带头喊起来,喊得嗓子都哑了。那几个孩子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喊叫的人,不知道他们在高兴什么,可也跟着笑。
狗子挤到杨石头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石头哥,他们喊啥呢?”
杨石头低头看他:“粮草来了。有吃的了。”
狗子眼睛亮起来:“有吃的了?”
杨石头点点头。
狗子忽然哭了。他蹲下去,抱着脑袋,呜呜地哭起来。哭得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