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符离。
天刚亮,营地里就响起号角声。
辛弃疾站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那些从帐篷里钻出来的士卒。昨夜的酒还没全醒,有人走路摇摇晃晃的,有人抱着脑袋直哼哼,可号角一响,所有人都往营地中间跑,跑到那块平整的空地上,列队站好。
三千二百人。
死了三十七个,重伤十七个,轻伤八十几个。还能站着的,就是这三千二百人。
辛弃疾从石头上下来,走到队伍前头,一个一个看过去。那些人脸上还带着酒意,眼睛却亮亮的,盯着他。
“昨夜喝酒,是高兴。”他说,“可酒醒了,还得打仗。”
没人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金兵退了,不是败了。他们还有十几万人,还在北边。等他们缓过这口气,还会再打过来。”
张铁柱站在队伍里头,闷声问:“辛帅,那咱们咋办?”
辛弃疾看着他,忽然笑了:“等。”
张铁柱愣了一下:“等啥?”
“等粮草,等援兵,等朝廷的下一步。”辛弃疾说,“等他们自己先乱起来。”
张铁柱挠挠头,不太懂,可辛帅说什么就是什么。
队伍散了。士卒们各回各的帐篷,收拾东西,喂马,修兵器。营地里又热闹起来,可那种热闹跟昨夜不一样,不是喝酒的热闹,是干活的热闹。
张弘范被抬出来,又放在那块阳光最好的地方。他躺在那儿,眯着眼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们忙忙碌碌的,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王横蹲在他旁边,小声说:“大人,韩大夫说您再过两天就能下地了。”
张弘范点点头,没说话。
王横又说:“等您好了,咱们还跟着辛帅打么?”
张弘范扭头看他,问:“你想打么?”
王横愣了一下,想了半天,点点头:“想。”
张弘范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王横挠挠头,憋出一句话:“末将跟着大人打了一辈子仗,就这回,末将觉得打得值。”
张弘范没再问,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人。
周大从旁边走过,手里抱着一捆箭,看见他,冲他点点头。张弘范也点点头。
两个人没说话,可那种不说话,跟以前的不说话不一样。
杨石头蹲在辛弃疾的帐篷外头,把那盏灯拿出来,对着太阳照了照。灯纸上,“燕云归汉”四个字,在阳光底下透亮透亮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灯揣回怀里,站起来,往营地中间走。
辛弃疾正跟几个都头说话,看见他过来,冲他招招手。杨石头跑过去,站在他旁边。
“石头,你去把张铁柱叫来。”
杨石头应了一声,往营地那头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坟茔。
坟茔还是那些坟茔,一座一座的,排得整整齐齐。雪又盖了一层,把木牌都盖住了,可他知道那些名字还在。
他回过头,继续跑。
张铁柱被叫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饼。他一边嚼一边跑,跑到辛弃疾跟前,饼还没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辛弃疾看着他那样,笑了:“急什么,慢慢吃。”
张铁柱好不容易把饼咽下去,喘着粗气问:“辛帅,啥事?”
辛弃疾指着地上那张羊皮地图,说:“你带一百个人,去一趟宿州。”
张铁柱愣住了:“宿州?金兵不是退了么?”
“退了,可他们抢过的地方,咱们得去看看。”辛弃疾说,“看看还有多少百姓活着,看看他们缺什么,看看有没有愿意跟着咱们打的。”
张铁柱明白了,点点头:“末将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辛弃疾又叫住他:“带上药。韩大夫那儿有,去找他要。”
张铁柱应了一声,跑走了。
杨石头站在旁边,小声问:“辛帅,老百姓会跟咱们打么?”
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说:“会。”
杨石头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肯定,可他说会,那就一定会。
中午,张铁柱带着一百个人出发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北边的雪地里。
营地里,韩大夫带着几个伤兵在熬药。药锅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苦味儿飘得满营地都是。石嵩蹲在他旁边,帮着添柴火,递药材,忙得满头是汗。
“师父。”石嵩忽然开口。
韩大夫头也不抬:“嗯?”
“您说,等打完仗,咱们去哪儿?”
韩大夫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你想去哪儿?”
石嵩想了想,摇摇头:“弟子不知道。弟子就想跟着师父,师父去哪儿,弟子就去哪儿。”
韩大夫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忽然笑了:“那就跟着。”
石嵩也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韩大夫又低下头,继续熬药。
锅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响着,苦味儿飘得更远了。
傍晚,张铁柱他们回来了。
一百个人,去的时候是一百个,回来的时候是一百个。可马背上多了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