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了一眼,未立刻答话。
他自然清楚他们为何焦急。
世子丢了,生死不知,偌大皇城,他们又不能留下来细细查探。至于永初帝的昏迷是否与他们有关,倒也可作一番文章。
但病因究竟如何,是下毒,还是仅仅因身体孱弱……倒是最次要的了。
骆淮恰在此刻道:“张院正说,陛下脉象浮滑紊乱,邪热攻心,何时能醒……尚难断言。”
“是啊……”皇后脸上愁云密布。
明日的早朝自然是上不了了,眼下还需拟旨安抚朝臣,处理紧急文书。
好在……
皇后看了眼面前的人。
青年垂眼避礼:“臣自会处置。”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皇嫂也累了一夜,不如先去歇息吧?”骆淮见皇后已打了几个哈欠,顺势轻柔劝道。
皇后犹豫片刻,还是站起身。
她走到骆淮身侧,压低声音:“长宁,陆大人毕竟是朝中重臣,你……说话客气些。”
骆淮微微一笑:“皇嫂说的是,方才是长宁冒失了。今后,我必然对陆大人以礼相待。”
皇后放下心来。
她款步走下玉阶,欲携骆淮一同回后宫,却见少女身形一动不动。
“长宁?”她疑惑地问。
“皇嫂,长宁原本就唤陆大人一声先生,今夜又政务繁多,长宁想从旁协助,也算尽学生之心,亦是报答皇兄的多年照拂。”骆淮语气坦然,“不如皇嫂先回吧。”
这话听起来滴水不漏,皇后颔首道了声辛苦,转身离去。
走出殿门时,她脚步忽而一顿。
“何时能醒……尚难断言。”
这句话,是骆淮说的。
但张院正的原话并非如此。他说的是“恐需多日休养,若调养得宜,或可尽快苏醒”。
这两句话,乍一听大意似乎并无太大差别。
张院正在太医院多年,威望极高,若有他“尚难断言”这句话背书,若陛下当真一直醒不过来……
夜风拂过她冰凉的面颊,皇后立在廊下许久,才听到身侧宫女的轻声提醒:“娘娘,辇车已备下了……”
皇后神色几变,终究归于平静。
“回吧。”
-
骆淮跟着陆俨亭往内阁值房的方向走去。
没走多远便到了,推开门便是扑面而来的暖意。陆俨亭转过身,借着明亮的灯火,低眸仔细看她。
小公主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泪痕,眼睛清亮透彻。
见青年唇角微微弯了弯,骆淮绷着脸移开视线。
“殿下果真尊师重道,恭谨有礼。”陆俨亭意味深长道。
骆淮早在说出那番“学生本分”的话时便知他今后必定会拿它来做文章,她也不反驳,只自顾自地打量起此间陈设来。
五张宽大的书案,每张案上都堆着高高低低的奏折、文书,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最里侧那张显然是陆俨亭常用的,连溢出的松墨香都如此熟悉。
这里,和紫宸殿一样,便是大周朝权力的核心了。
是她从未踏足,却心向往之的地方。
“殿下不是说要从旁协助么?”
陆俨亭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骆淮:“……”
得寸进尺的陆少傅竟真的开始支使长公主殿下做事。
整理文书、核对名录、用印归档……他在一侧落笔,她在另一侧翻阅卷宗,外人看到也会感慨果真是师生同心其利断金。
骆淮在看得头晕眼花之际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分明是把她当成了他的事务官吧?
好哇,好你个陆修延。
她来此可不是为了做这些琐事的!
她方才煞有介事地篡改了张院正的话,抱的目的无非是若皇帝一直不醒,若她能妥善处置北戎之事,那么效仿前朝康懿长公主监国,也非不可能。
“臣忘了恭喜殿下。”
他的声音就在此时突然响起,倒是把她吓了一跳。
“陛下昏迷,朝局必然动荡,这是坏处。”他娓娓道来,“但好处是——殿下等的机会,来了。”
她扭头,他已写完了最后一份奏报,放下朱笔,从善如流开始讲起近期的要事。
“昨日朝会上,礼部尚书张永怀再次提请和亲之事,半数朝臣附议。兵部尚书刘焕主张增兵北境,户部尚书祝冠则以国库空虚为由反对。其余议题,如清丈田亩、重订赋税等事,因涉及世家利益,争议未决……”
他将朝中格局一一道来,“内阁五位,其中周延年是祝冠座师,但已七十有三,近来多病……”
“等等。”骆淮出声打断,“我先记一下。”
“……”
陆俨亭转过头,骆淮不知何时已铺开纸笔,正刷刷记着。笔画如飞,笔走龙蛇,正是他今日下午未见的恣意草书。
“周延年七十有三,是祝冠座师……”她边写边念,笔墨不停,“然后呢?”
陆俨亭嘴角轻轻一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