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作样的绅士礼仪在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就全卸了,他两步并一步,走路带风,外套下摆在扶手和墙壁间扫来扫去。
冈察洛娃夫人在他身后,默不作声地咽了口唾沫。
楼梯拐角。
亚利克珊德拉抱着一只插满萎靡花束的陶瓶,低着头下楼。
她走得慌慌张张,像是没留意前方有人。差两步的距离,她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栽——
花瓶连带着里面半瓶水,直直朝苏霍夫扑过去。
“小心!”
亚利克珊德拉喊得真切极了。
苏霍夫的反应比她的叫声更快。他身子一侧,花瓶从他肩膀旁边擦过去。
水花溅了一地,瓶子碎了几块,花瓣散了满阶。
冈察洛娃夫人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在台阶上站住,指关节因为扶着栏杆而泛了白。亚利克珊德拉已经蹲在地上,一边捡碎片一边连连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客人先生,我没看到——我去叫人来收拾!”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窜走了。
冈察洛娃夫人艰难地咽下了那声到嘴边的尖叫,扯出一个笑。
“实在抱歉,苏霍夫先生,她平常不是这样的——”
“没事。”苏霍夫拍了拍肩头沾上的几滴水,无所谓地摆摆手,“你女儿挺活泼。”
他说着,不经意地往楼下扫了一眼。
小隔间里,刚才那个给他“献花”的圆脸女孩正扑进另外两个姑娘怀里,压着嗓子哭诉,声音细碎又克制。
但他的耳朵够灵,语句清晰:
“我腿软了……好可怕、好可怕!”
苏霍夫收回视线,挑了挑眉。
第一只小兔子的演技太拙劣,不过,有点意思。
女主人带着放贷人进了书房。
门关上还没两分钟,他们刚引出话题,叩门声就响了。
叶卡提丽娜端着茶盘进来,面带歉意的微笑:“家里来了客人要谈事情,一定需要茶水润润嗓子。”
两个女儿今天疯了不成?
冈察洛娃夫人快要维持不住那个端庄的笑了,但她不能当着苏霍夫的面斥责大女儿。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示意叶卡提丽娜赶紧放下、赶紧走。
叶卡提丽娜低眉顺眼地摆杯子,给母亲倒了一杯,又端起茶壶转向苏霍夫。
苏霍夫没动,只是微微偏了头,用那双棕色的眼睛看她。
那不是社交场上绅士打量女性的目光。是审视,拆解,像在估量猎物值不值得费力气。
茶壶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叶卡提丽娜的手剧烈地哆嗦了一下,茶杯翻了,滚烫的茶水直冲着苏霍夫的方向泼去。
男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茶水全浇在了椅面上。
第二只兔子的表演太刻意。看来,这回是“敬茶”。
“先生对不起!我、我笨手笨脚的,好心办坏事——您别怪罪!”
叶卡提丽娜慌乱地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拎着空茶壶几乎是逃出了书房。
门“砰”地关上。
冈察洛娃夫人整个人都僵在椅子里。她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只挤出一句话:
“……我的女儿们,就是讨债鬼。”
苏霍夫没接这句话。
他拿袖子把桌面上溅到的茶渍随意一抹,拎起湿椅子丢到一边,从怀里摸出折好的契约书,展平,推到冈察洛娃夫人面前。
“很可惜,她们在我这讨不到债。”男人半靠在书桌上,带着一种看戏的悠然,“不过我时间有限,夫人。条款您都清楚,确认无误就签字。”
拿起羽毛笔,冈察洛娃夫人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正要蘸墨,环顾桌面,墨水瓶不在。
她拉开左边抽屉,没有。右边,也没有。笔搁附近空空荡荡,连个墨渍都找不到。
冈察洛娃夫人僵住了。
这间书房的墨水瓶永远放在桌面右上方,自入住起就没换过。
苏霍夫摸了摸下巴,那双棕色的眸子里浮起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叩门声第二次响起。
第三只兔子要来了。
冈察洛娃夫人和苏霍夫同时看向门口。
门缓缓打开,走进来的是娜塔莉娅。
少女穿着一件半旧的浅色家常裙,卷发松松地编在脑后,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但她一踏进这间昏暗的书房,整个屋子就像开了窗。
苏霍夫的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意外。
娜塔莉娅没看他。
她只对着母亲露出一个抱歉的笑。
“妈妈,我写字的时候发现墨水不够了,就从书房取走了它。大姐说您这边有客人可能需要,我送回来。”
冈察洛娃夫人紧绷的脸终于松了一丝。
“放下吧。”
娜塔莉娅乖巧地走到母亲身边,手里捧着那只深色的玻璃墨瓶。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桌面——那张展开的契约书就摊在她和母亲中间,精细的花体字抄满条款,尾部留着空白的签字栏。
苏霍夫正侧着身子打量她。
不是刚才看叶卡提丽娜的那种审视,而是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