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稳的声音还没散,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已经扒上了窗沿。两人掀开了半边窗帘,往前庭探头探脑。
车门打开,身着黑衣的男人踩着踏板下来。
黑色的礼帽下是男人灰色的头发,五官看不清,但一定是张冷峻的脸。
他浑身上下裹着一股让人本能想后退的气息,连阳光都不往他身上沾。
男人摘下礼帽,掸了掸帽檐上并不存在的灰,忽然抬头往二楼瞥去一眼。
纵使隔着距离,危险和锐利不减半分。
叶卡提丽娜倒抽一口凉气,亚利克珊德拉直接把窗帘拽了回去,俩人跌跌撞撞退了好几步,拍着胸口大喘气。
“神呐,”亚利克珊德拉捂着心口,声音都变了调,“那个人好可怕,莉娅,他看到我们了——”
“怪不得妈妈一大早就警告我们今天待在房间里别出来。”叶卡提丽娜竭力保持镇定,锁骨下方的皮肤却已经泛了红,“这种人怎么会出现在咱们家?妈妈为什么要让他进门?”
莉娅没急着回答。
姐姐们的圈子基本就辗转在庄园、沙龙和舞会里,见过的男人不是军官就是文官,再不济也是体面的商人。
那种从灰色地带摸爬滚打上来的角色,哪怕只远远看一眼,对她们来说也足够惊心。
一只温室里的花蝴蝶,碰上巷子里的恶犬,不吓一跳才怪。
她走上前,伸手搂住两个姐姐。
她们都在发抖。
亚利克珊德拉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闷地说:“妈妈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跟这样的人来往?”
莉娅的手臂环紧,下巴在珊德拉的发顶摩挲。
心海里,她扔出一句话:“娜塔,你上辈子经历过这一出吗?”
娜塔沉默了好一会儿,“……至少在我的记忆里,这次事件促成的地点不是家里。这封信、这个人、这邀约——我都没有印象。”
没有印象……也就是说,这是变数。
是这一世独有的“新剧情”。
莉娅的心跳快了半拍,上门的危机也是转机!
——至少放贷人正要进家里。
——只有在自己的地盘上,才有做文章的余地。
她松开姐姐们,退后一步,认真地看着她们。
“卡嘉,珊德拉。”
两个人抬起头,眼圈还带着红。
“你们愿不愿意相信我?”
“莉娅……”
“这笔借贷一旦落笔,冈察洛娃这个姓就要深陷债务危机了。”她把话说得很轻,“我不能让她签。但我一个人不行,我需要你们帮我。”
叶卡提丽娜和亚利克珊德拉对视了一眼。
妹妹这段时间的变化大到让人心惊——突然读得懂复杂的账目,会写奇怪的方块字,眼睛里总有一种远超她年纪的笃定。
但那些整整齐齐的表格做不得假,数据全是从母亲的信件里一笔一笔抠出来的。
她没有坏心,从头到尾都没有。
叶卡提丽娜率先点了头。
亚利克珊德拉揉揉眼角,用力吸了吸鼻子:“你说怎么做,我听你的。”
莉娅笑了。
她的笑容短暂、锋利,带着某种“一不做二不休”的底气。
“别怕,那种人不会和‘不懂事’的小女孩动手。他来我们家是好事。”莉娅压低了声音,“至少在这里——我们能搅黄它。”
*
冈察洛娃夫人强撑着维持她全部的体面,迎着客人进来。
她穿了最得体的一套深色裙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步都踩出贵族女主人该有的从容。
格里高利·苏霍夫,这位莫斯科地下钱庄的放贷人,绅士地跟在她身后,视线在厅堂里随意扫过。
墙上挂着的油画虽然排场够大,但画框上的鎏金已经暗淡脱落;走廊尽头那座曾经很气派的立钟,时针卡在刻度七不再走动;脚下铺着的波斯地毯,原本该是好东西,可细看毛面已经磨得发亮发薄。
——全是唬人的壳子,真正值钱的,早就被这个家一件件卖了个干净。
不过冈察洛夫家的债务状况几乎是明面上的事,家族信誉崩盘,全莫斯科的正规借贷早已走不通,否则不会找他合作了。
苏霍夫在一张背面修补过的边柜前停了脚。
“夫人。”
冈察洛娃夫人停步,转身。
“我再确认一次,”苏霍夫的声调懒散,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残忍,“您真想做这笔买卖?我的利息,外面传得够多了,不用我重复。我收账的手段也没什么绅士风度可言。”
他顿了顿,用指尖弹了弹边柜上那层灰。
“和我做生意,没有法律能保护您——要是还犹豫,就别浪费彼此的时间。”
冈察洛娃夫人的手在裙褶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昂起头,下颌的角度精准地卡在高傲和恳切的分界线上。做了几年家主的唯一好处,就是她能在心脏快要炸开的时候,脸上连一条多余的纹路都不会给。
“苏霍夫先生,请上楼吧。”
苏霍夫嗤笑一声,不置可否,大咧咧地抬腿上楼。
那点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