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多谢世子了,只是还有一事想问问世子,我家明月珠虽然有疾,但从未有过晕倒之状,医师也说她这病似在好转,怎么会突然晕倒呢?”
明月珠。
这一句如风铃清音在耳畔响过,谢怀谌心神微凝。是她的小名么?听起来,倒是千娇百宠。
出神只有一瞬,他很快回过神:“敢问伯母,可否将令爱从前的脉案与晚辈看看,她的病…我总觉得有些蹊跷,不能断定。”“脉案没有,药方可以吗?“郑夫人道,一面命仆妇将药方呈上。内室,云摇正替女郎轻轻掖好被角,听见外头的说话声,忙也移步门边静静地听着。厅内,谢怀谌凝神看罢,都是些清心解毒的药材,并看不出有何古怪之处。郑夫人适时补充:“是徐医师给小女把的脉,说她是什么绝脉,每天定时定点就会发作,药石罔治,只能用些平和的药材小心滋补着。后来也请宫里的许国手看过,也是如此说……
不,她病发时分明脉象强旺有似洪水,似中蛊的症状,怎么会是绝脉。谢怀谌心中疑虑更深。但那许国手是专为太后看病的御医,医术精湛,想来不会有错。
他医术尚未至外祖父那样的纯臻之境,对南楚巫术也是知之甚少,莫非,是他的诊断有误?
“世子,可是这药方有什么问题?”
他久不说话,郑夫人一颗心又悬了起来,紧张地追问。谢怀谌摇摇头:“这药方没什么问题,许是晚辈庸人自扰了。晚辈医术尚浅,也不好随便推翻其他医师的诊断。不过下月里家中外祖会进京,若伯母不妹弃,届时,可让外祖替陆娘子瞧…
“好好好,那就多谢了。”
郑夫人喜不自禁,连说了几个“好"字。京中谁不知晓谢世子的外祖乃扁鹊再世,经他医治而起死回生的绝症患者数不胜数。只是他不爱给达官贵人看病,归隐于新野,造福一方百姓。
若能得他医治,明月珠的病一定有救了!
只是……欣喜过后,郑夫人仍不免为今日突如其来的晕厥担忧:“那小女的病……
“依晚辈看没什么大碍。“谢怀谌道,“若伯母信得过晚辈,晚辈也可替陆娘子拟个方子,以药材滋养着,等外祖父到了之后再做定夺。”也只能如此了。郑夫人心头怅然,强颜欢笑道:“这自然再好不过了。”内间,云摇将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忆起清晨女郎曾说过药比往常更苦,心间顿时噗通直跳。
她不知道是不是今晨的汤药被人动了手脚,可汤药每日都是由女君院中的林妪负责,她怎么能怀疑女君呢。若真是如此,说出来,又会不会打草惊蛇…会不会,只是药材出了些小问题,比如受潮之类的?云摇在心间纠结的时候,谢怀谌已拟好方子,交予郑夫人后,便欲告辞。“等一下!"郑夫人却再一次叫住了他。
谢怀谌回过头去,中年妇人神色犹豫,似乎颇有些难言之隐,好半响,才婉声开口道:“谢世子,小女身患顽疾,婚后怕是不能替你家开枝散叶、延绵子嗣,你,你当真不介意么?”
谢怀谌一愣,脸上旋即腾起淡淡的热意。
这才哪里到哪里,怎么就说起生子之事了。他和陆知衡并不相熟,此时说来自是尴尬。但见郑氏神色凄哀,期盼、恳求之色溢于言表,全然一片慈母之情,倒叫他想起过世多年的母亲来。他道:“伯母放心,我与令爱的婚约乃是太后所赐,承国恩之浩荡,结两姓之和睦,自会珍重对待。至于子嗣,我……实不在意。”话音未落自己却是一怔。他从前从不爱这些流于虚假的客套之语,眼下竟也应对从容。难不成,还真对陆氏女有情么?或许是因为想到母亲了吧。他有些怅惘地想。母亲,曾经对他也很好。事实上,这话也不全然算是虚假的客套。在此之前他从未有过成婚生子的打算,于他而言,与人建立亲密关系是一件极其困难之事,毕竞,连自己的骨肉至亲皆不可信,又何况是妻室这样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呢?对于陆知衡即将成为自己妻子这件事,他至今也未有过半分真实感。但现在,他却在安抚她的母亲,这是连他自己也不能理解之事。“好好好。”
得他承诺,郑夫人终于放下心来。她现在看这女婿是越看越满意,不管今后如何,起码现在这态度是诚恳的呢。最重要的是人品贵重,日后就算不爱也会给足明月珠尊重。
何况,现下看起来也未必不爱呢,这二人分明是彼此有意。郑夫人霎时喜笑颜开,要遣侍女送他出去。谢怀谌却道:“让这位姑娘送我吧。”
他看向屏风后探出小半个脑袋偷听他们说话的云摇,认出来这是惯常跟在陆知衡身边的那个小丫头,看了他们这样久,当是有什么要事。这丫头,自己和客人说话呢,她竞然偷听。郑夫人尴尬笑了笑,笑盈盈地吩咐:“那好,云摇,你去送送姑爷。”这就唤上姑爷了。谢怀谌眉梢微动,有些微的不适应。又在心间自嘲笑笑,和陆家的婚事都定下了,他又在幻想什么。只该早些适应才是。
一时云摇送了谢怀谌出去,回廊曲折,庭院幽深。行至无人处,谢怀谌停下脚步:“姑娘现在可以说了。”
云摇左顾右盼,确认四下无人后始小声地问:“谢世子,奴想问问,那张药方是真的没有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