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赶紧收回目光,不敢再看。片刻后,陆闻涉站起身来,朝他这边走过来。甘县令连忙迎上去,躬着身子,脸上堆着笑。
“大人。”
陆闻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还是轻飘飘的,可甘县令觉得自己的脊梁骨都被那一眼压弯了。
“溪头乡的事,已经理顺了。"陆闻涉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本官今日便回州上。往后的事,你好自为之。”甘县令连忙应是,又说了几句“大人一路顺风“大人保重身体"之类的客气话。陆闻涉没再看他,转身往外走。良平跟在后头,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县衙的大门。
甘县令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渐渐远了,拐过街角,不见了踪影,才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扶着门框,只觉得腿都软了,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可算是熬出头了。
“焦里正!"他扯着嗓子喊。
焦里正从院子里跑出来:“大人?”
“快扶我回去歇着!"甘县令把手伸过去,声音都带着哭腔,“快累死本官了!”
马车出了县城,拐上官道,速度便快了起来。陆闻涉坐在车里,手里还捏着那封信,脸色不算好看。信上的字迹端方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世家子弟的矜贵气度,可那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意思,却让他胸口堵着一团火。
“闻涉贤弟台鉴:日前来信收悉。秦氏之事,兄已尽知。此女孤弱,母丧未逾百日,漂泊无依,已属可怜。贤弟以通判之尊,苛求一弱质女子,岂不有失朝廷体面?兄闻贤弟在溪头乡查户籍、清流户,本是分内之责。然公私之间,当有分寸。望贤弟三思。”
好一个张琦。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张温和的脸。张瑜,字应殊,出身清河张氏嫡系,父亲是退隐多年的太子太傅张懋,族中更是人才辈出一一叔父张恭任礼部侍郎,堂兄张瑜在翰林院做侍讲学士,族弟张琮去年刚点了庶吉士他本人在京师亦是少年成名,十六岁中举,十九岁进士及第,殿试时被先帝点为探花,一时风头无两,因着母丧并未做官而是去往各地做学问,深得仕材敬重。这样的人,生来就在云端,自诩君子不器那一套,自持却不迂腐,温和却有锋芒。他若说要保的人,旁人便动不得。陆闻涉睁开眼,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他想起那女子抬头看他的模样。她的眼睛黑莹莹的,像山涧里的水,脸上惶恐,背却直的很。
他本来已经要抓到她了。
可如今,她落在了张瑜手里。
他倒不怕张瑜对她如何--那人端方了大半辈子,不会在这上头破例。他只是觉得不甘心。他陆闻涉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那女子是个例外,可例外这种东西,一次就够了。
他敲了敲车壁,马车停了下来。良平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大人?”“传信回京城,"陆闻涉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让绍钧多盯着点张家的动静。尤其是张琦的船,到了京师,第一时间告诉我。“良平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马车重新动起来,车轮碾过官道,扬起一阵尘土。陆闻涉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信上的字迹还在他脑子里转一-望贤弟三思。三思?他这辈子,什么都思过了,就是没思过放弃。那女子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张瑜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等到了京师,等他腾出手来一一
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似乎一切尽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