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借书
秦式微第二日去看荷娘的时候,才想起来一一自己还约了去句州的车马。她站在医馆门口,望着水面尽头初升的太阳,一轮红日从河面上慢慢拱出来,好看是好看,可她心里头难免心心疼。半两银子,足足半两银子,就那样打了水漂。她推门进了屋。
香荷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后背垫着两个软枕,脸色还是蜡黄的,可那双眼睛有了神采,正低头逗泉生玩。她伸手捏了捏泉生的脸蛋,把那孩子捏得直往后缩,她又伸手去捏,嘴里还念叨着:“躲什么躲?让娘捏捏,让娘捏捏嘛。”泉生捂着脸,声音沙沙的:“不捏,疼。”“疼什么疼?你娘我被人打得皮开肉绽都没喊疼,你倒先喊上了。"香荷说着又要伸手,泉生一溜烟跑到床脚,蹲在那儿,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她。
秦式微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弯了弯。香荷先看见了她,连忙伸手,想喊泉生扶她一把。可泉生蹲在床脚,离得远,够不着。秦式微几步走过去,先一步扶住了她的胳膊。两人离得近了。香荷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感叹道:“你好美。”秦式微问:“还很疼吗?”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香荷连忙摆手:“没、没有。不疼了,好多了。"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泉生不知什么时候从床脚探出头来,小声说了一句:“娘,你脸红了。”香荷恼羞成怒,抓起枕头朝他扔过去:“去去去,给我看看药好了没?别在这儿碍眼。”
泉生抱着枕头,慢吞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一一明明就是红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香荷忽然安静下来。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揪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秦式微。
“你对我说的话,我听见了。“她说,声音低低的。她想到那时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像沉在水底,周围全是黑的,透不过气。然后听见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说一一你也是从那里来的。”
她顿了顿,眼眶有些泛红。
“原来不止是神仙妃子,还是同乡人。”
她看着秦式微,眼里有一种近乎信赖的光。“我是。”
秦式微只说了两个字。可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香荷心里那扇一直关着的门。香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伸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止不住,顺着指缝往下淌。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抽抽噎噎地说:“你是不知道,我一个人在这儿,谁都不敢说,每天都怕被人发现我不对劲,连做梦都不敢说梦话。我好怕,怕得要死。”
她说着说着,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秦式微没有说话,只坐在床边,安静地听她哭。过了好一会儿,香荷才止住了哭,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有几分发自心底的欢喜。“说真的,"她看着秦式微,眼睛亮晶晶的,“我在最痛苦的时候,有人救了我,还是个老乡,还是个大美人一一”她加重了“大美人"三个字,“我这个人吧,别的不好说,但外貌协会这个毛病,这辈子是改不了了。”秦式微被她逗笑了,弯了弯嘴角,伸出手:“老乡。”香荷也伸出手,握住她的。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都凉凉的,可又都觉得暖。
“我叫梁映荷。"香荷说,“年关前穿来的。那天晚上我还在改论文,改到凌晨四点,一口气没上来,就一一”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撇撇嘴,“你呢?”“我叫秦式微。“秦式微说,“上辈子的名字也是这个,我娘说是我出生就定下了。”
“式微,式微,胡不归?“梁映荷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那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生来就在这儿了。"秦式微道,“胎穿。”梁映荷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0型,好半天才合上:“胎穿?那你岂不是在这个世界活了十四年了?”
秦式微点点头。
香荷看着她,眼睛里满是佩服,又有几分说不清的心疼。她本来在想:怎么同为穿越者,人家就适应得这么好呢?却没想到人家是已经适应十四年了。秦式微笑了笑,她倒是没觉得苦,有她娘在,这世比起现代时还是好上许多。
“我本来是要往京师去的,"她说,“船上的张公子好心,收留了我们几个。等你的伤好一些,我们就启程。你若是有别的出路,我便先将你安顿好,等你在叙山县落了脚,我再走。”
她虽然认了这个老乡,可也不会强人所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不能替别人做决定。
话没说完,梁映荷就抢着道:“我们和你一道。”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秦式微反悔似的。脸上的信任毫不遮掩,亮晶晶的,像一面干干净净的镜子。她自己也知道,论年龄她比秦式微大好几岁,论学历她研究生都快毕业了,可不知为什么,在这个十四岁的小娘子面前,她有一和说不清的安全感。像雏鸟破壳后看见的第一个活物,跟着走,准没错。秦式微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以后你若是有别的想法,尽可以告诉我。”梁映荷干脆应道:“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