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幼跟在晏庭许身后,穿过两条胡同,拐上大街。
大清早的,街上人不多。
老远就看得见东风饭店的招牌,白底红字,四个大字。
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玻璃窗上贴着红纸,写着今日供应:馒头、包子、稀饭、咸菜。
晏庭许推开门,里头热气混着面香,扑面而来。
“晏三爷来了?”
柜台后头站着一个穿白围裙的年轻女人,模样清秀,眼神热切地看着晏庭许。
晏庭许冷淡地“嗯”了一声,回头看了沈清幼一眼:“找地方坐。”
沈清幼点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打量着这间饭店。
六七张方桌条凳,墙上贴着宣传画和勤俭节约的标语。
几个穿蓝布棉袄的工人正埋头吃饭,呼噜呼噜喝粥的声音此起彼伏。
上辈子她没来过这儿。
那时候她胆子小,不敢出门,不敢花钱。
晏庭许看上去冷冰冰的,像个活阎王,她也不怎么敢跟他说话,更别提一块出门吃饭。
她每天就窝在院里,吃他让人送来的饭菜,能省一口是一口。
“来。”
晏庭许端着个大托盘过来,往桌上一放。
沈清幼愣住了。
两个大肉包子,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丝,还有一个煮鸡蛋。
这年头,肉包子两毛钱一个,还得要粮票。
一般人家早饭就是窝头就咸菜,能吃上白面馒头的都算条件好的。
“三叔,这太多了。”
“吃。”晏庭许把筷子递给她,“你太瘦了。”
他说着,在自己面前放下一个搪瓷缸子。
他的缸子里只有白开水。
沈清幼看着他:“三叔,您不吃?”
“吃过了。”
沈清幼不信。
她上辈子后来才知道,晏庭许这个人,从来不在外头吃早饭。他有自己的习惯,早起锻炼,回来冲个澡,然后在家随便对付一口。
说是随便,其实经常忙起来就忘了吃。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肉馅,鲜得很,汤汁差点烫了舌头。
晏庭许看着她吃。
小姑娘吃东西很慢,小口小口。
她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吃得认真又小心。
那双手细瘦得很,骨节分明,捧着包子的样子,像捧着一块金子。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过了一会儿,沈清幼抬起头。
“三叔,我吃不完这个鸡蛋,您帮我吃一半吧?”
晏庭许转过头看她。
她把鸡蛋举着,眼睛黑白分明,里头有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自己吃。”他说。
“我吃不完。”沈清幼坚持,“您帮我吃一半,要不浪费了。”
晏庭许沉默了两秒,接过鸡蛋,在桌上磕了磕,剥开壳,掰成两半。
他把大的那半递回去,小的那半放进嘴里。
沈清幼弯了弯眼睛,接过那半鸡蛋,小口小口地吃。
晏庭许没说话,喝他的白开水。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小姑娘柔软的发顶。
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太瘦了,还得使劲儿把她养胖一点才行。
“三叔,”沈清幼吃完鸡蛋,抬起头,“等会儿去办转学,需要我带什么吗?”
“户口本带了?”
“带了。”
“那就行。”晏庭许说,“学校那边我打过招呼了,直接去报到。”
沈清幼点点头。
她记得上辈子也是这时候转的学,插班读高一。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上课不敢举手,下课不敢跟同学说话,成绩一塌糊涂。
后来晏昊还拿这个说事,说她是村姑没文化。
这辈子,她得好好念书。
“三叔,”她想了想,又问,“学校有图书馆吗?”
晏庭许看了她一眼:“有。怎么?”
“我想借书看。”沈清幼说,“我爹以前教我认字,我想多学点。”
晏庭许的眉梢动了动。
这小姑娘,倒是个要强的。
“行。”他说,“想看什么书,跟我说。”
沈清幼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粥。
她喝着喝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笑声。
“昊子,你丫又迟到了,当心你们经理扣你工资!”
“扣就扣呗,我三叔是晏庭许,谁敢扣我?”
沈清幼握着勺子的手一僵。
那声音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来。
酒气,烟味,拳头落在身上的闷响……
她睫毛颤了几下,这才慢慢抬起头,看向门口。
玻璃门外,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少年正跟人推推搡搡地笑闹。
浓眉大眼,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看着精神得很。
晏昊。
上辈子那个婚前百般殷勤、婚后原形毕露的男人。
沈清幼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手里的包子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