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萄身子微晃,差点膝盖发软踉跄倒地。她面上呵呵呵笑着,嘴角挤出一个笑不似笑的笑容,快速掩盖差点被雷翻的怪异表情。
裴小可扔下威慑力堪比炸池塘的鱼雷鞭炮的话后,一脸天真无邪仰脑袋望她,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期待之情,暗示她快些答应。
不对,不应该用暗示来形容,而是亮晃晃镀了高瓦数光线的明示。
江萄当然不能把童言童语当真,也没办法和一个念中班的小孩子较劲,总不能跟一个孩子高谈阔论学前教育、儿童心理学。
刚进幼儿园那会儿,她还能斗志昂扬,试图接住小朋友们的情绪,再加以引导,实习期一过,快速进阶成老油条。只需要兢兢业业完成教学任务,伺候好这群小公主小少爷足矣。横竖别的心思再怎么扑腾,也溅不起半点水花。
虽说大部分行为的发生总有其根源,可她不太想占用个人时间,去深究裴小可这句没头没尾让她娶小舅舅背后的思维逻辑和其真实诉求。
当幼师这两年,没少见识这群小孩胡说八道的本事。继上个月班里的小朋友和家长哭着说老师在他裤子里拉臭后,离谱的瞎话在今天又新增一则。
江萄被哽住两秒,两边的嘴角只能继续上扬,露出可亲的微笑表情,在小豆丁的翘盼中,现编借口:“小可,老师可能没办法娶你的小舅舅了,老师有喜欢的人了。”
裴小可不懂葡萄老师为什么有喜欢的人就不能娶她小舅舅,小嘴不太开心地扁了扁,但半点没气馁,继续为自己的心愿努力:“葡萄老师,没关系,我小舅舅一定不会介意的。”
天真的童言童语比高分贝的噪音入耳更难缠,江萄飞快转动疲惫一天的大脑。
难道真让她这个万年母单和一个孩子解释什么是嫁娶?什么是恋爱?什么是两情相悦?
她自己都不明不白呢,老天,不如干脆扣工资吧!
没等想好平和安抚小朋友的措辞,小小人儿刘海晃了晃,眼睛比方才更亮。
裴小可使出浑身解数,试图让对面的人松口答应娶她小舅舅:“葡萄老师,你喜欢的人有钱吗?你可以和他分手吗?我妈妈说我小舅舅可有钱了,她还说,钱是万能的。葡萄老师,你要是娶了我小舅舅,就有可多可多钱了。”
“……”江萄再次被哽住,左右脑互搏,一时之间找不出反驳的话。
钱这玩意,确实万能。
忽然想起过年和父母旅行时在雍和宫许下的愿。她许愿今年多赚点钱,为自己的烘焙事业添砖加瓦更上一层楼。
网上辣评雍和宫是调剂式许愿,泼天的富贵不会以不顾人死活的方式实现吧?
譬如:真实性存疑的迈巴赫男怒砸十万买走江四喜。
又譬如:班上的小豆丁企图给她介绍有钱小舅舅。
这两者乍一看都是馅饼,仔细一瞅,好么,陷阱。
江萄偷偷掐一巴掌心的软肉,让乱飞的思绪回笼,温声说:“小可,老师呢——”
“呀,四喜!”
“汪汪汪!”
清脆的嬉笑声和狗叫声打断对话。江四喜许是等待太久,忍不住开启自动寻路模式,找上自己的新玩伴。
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奇怪的对话不了了之,江萄猛松一口气。
一狗一小孩玩得开心,她还是免不了心里一阵打鼓,生怕裴小可又记起这件事,心惊胆战程度快赶上每周三次的各种会议。
约定好的玩耍时间一到,裴小可过来和江萄说再见,认真听嘱咐,乖乖和阿姨回家。
平日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洗干净小手,看两集动画片,等待阿姨给她端来晚餐。裴小可换好拖鞋,往洗手池走,边走边哼唱自己作词作曲的歌曲。
音调扬起,腾空,接着戛然而止。杏眼蓦地放大一圈,朝出现在客厅里的人飞扑而去,嘴里激动地喊:“小舅舅!你回来了!”
肉藕条短胳膊离笔挺合身的黑西裤还有半掌距离,裴乘舟温厚掌心罩住摇头晃脑的脑袋,隔开散发小鸡味的裴小可。
裴小可身后的住家阿姨眼底同样诧异,对出差回来的人倍感意外。她毕恭毕敬喊他一声裴先生,进厨房给裴小可准备晚餐。
白色墙壁上工业风十足的时钟,分秒不差指向七时整。裴乘舟收回视线,浅浅蹙眉。
在裴小可一声声的小舅舅中,快要不认识舅字为何物。裴乘舟揉了一把裴小可的细软齐耳短发,打发她进房间拆礼物,抬步往厨房走去。
哗啦啦洗菜声忽停。
“裴先生。”
裴乘舟眉目冷淡,声线平直:“幼儿园不是四点半放学吗?怎么这么晚才到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的聘用要求除了照顾小可的饮食起居之外,还有其他要求。”
逗留在外的行程,都要一一报备,他需要确保裴小可不能发生任何闪失。
“我以为小可的妈妈——”住家阿姨微微压低头,“裴先生抱歉,是我的失职,没有及时和您报备。”
小可的妈妈?
裴筝?
裴乘舟还未展平的眉头再次皱起,印下一道更深的纹路,“我出差这段时间,发生过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