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护士很照顾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装回信封,放回木箱。
下午三时,珍珠港海军指挥部。
斯佩里拆开林承志的信。
他年轻时有收藏各种珍稀裁纸刀的癖好,象牙、玳瑁、檀木镶银,每一把都来自不同国家的港口。
1903年儿子阵亡后,他把所有裁纸刀锁进保险柜,再没有打开过。
他用手指撕开信封口。
信纸只有一页。
不是打印稿,是手写。
蓝黑墨水,笔迹工整如印刷体,收笔处有轻微的颤抖,是握笔太久导致指节痉挛留下的痕迹。
“斯佩里上将台鉴:
1903年10月,南海夜战,贵国军舰沉没时,我舰队及时打捞落水人员。
贵军阵亡官兵遗体,按海军礼遇妥善收敛,暂厝新加坡英军公墓之侧。
每年清明,我驻新加坡领事馆均遣人祭扫。
若上将愿指定收件人,我可随时遣专人送达。
我深知,此刻谈任何条件均为徒劳。
我不要求您投降,不要求您易帜,不要求您做任何违背军人誓言之事。
我只请求您:允许珍珠港内三千七百名平民,其中包括四百一十七名儿童、八十九名孕妇、六名八十岁以上老人,在战火彻底吞噬这座岛屿之前撤离。
他们不应为舰队陪葬。
林承志
1906年7月22日”
斯佩里把信纸放在桌上。
他的手指还维持着捏信的姿势,但信已经不在手里。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射进来,把空荡荡的指尖照成半透明。
1898年马尼拉湾,他亲眼看着西班牙旗舰“雷纳·克里斯蒂娜”号在炮火中燃烧沉没,六百名西班牙官兵随舰葬身鱼腹。
1903年接到儿子阵亡电报,他一个人坐在舰长室里,把那封只有三行字的电报读了三十七遍。
此刻他盯着这页蓝黑墨水的信纸,盯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向隔壁作战室。
“给华夏复电。”他的声音很平稳。
参谋拿起笔。
“华夏联邦执政官林承志阁下:贵方提议已收悉。
珍珠港内平民撤离事,需七十二小时准备。斯佩里。”
他停顿了一下。
待此间事了,我当亲往取回。”
参谋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
斯佩里已经走到门口。
“司令官,”参谋轻声问,“我们……还能撑多久?”
斯佩里没有回头。
他望着窗外那片被空袭炸出无数弹坑、又被工程兵昼夜抢修勉强维持使用的珍珠港跑道。
一架pby卡特琳娜水上飞机正在起飞,机腹下挂载的不是深水炸弹,是撤离平民的简易座椅。
“七十二小时。”
晚七时,珍珠港码头。
第一批撤离平民开始登船。
四百一十七名儿童,每人发一张硬纸板写的登船证,用别针别在胸前。
纸张是从海军部废弃文件背面裁的,一面印着“1906财年太平洋舰队作战预算附录c”,一面手写姓名、年龄、目的地。
旧金山、洛杉矶、西雅图。
那些他们也许再也回不去的家。
八十九名孕妇在另一条通道排队等候优先登船。
她们中有白人、夏威夷原住民、日裔、华裔,肚子的形状各异,脸上表情相似,是等待,漫长、煎熬、不知道结局的等待。
其中有一位华裔少妇,二十出头,怀胎七月。
她丈夫是珍珠港海军船坞的华裔机械师,此刻还在港内抢修那艘被炸毁一半的驱逐舰。
她登船前回头望了一眼港口方向,什么也没看见。
她登上舷梯时,夕阳正从正西方向射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海面,随波浪破碎又聚合。
林水生站在码头边缘的装卸箱上。
他不是奉命来此,他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些在中途岛未寄出的信里写到的“艾米莉”“梅”“亲爱的妈妈”,究竟长什么模样。
他看见一个穿洗得发白蓝布裙的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向舷梯。
她至少七十五岁,驼背,满头银发像蒲公英种子。
胸前别着的登船证写着:
年龄:79
目的地:檀香山女儿家
备注:葡萄牙移民,1883年抵夏威夷
她身后没有人送行。
她也没有回头。
林水生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今年四十七岁,她不知道儿子在六千里外的太平洋战场,不知道他左腿受过伤,不知道他今天站在珍珠港码头目送敌人的平民撤离。
她只知道儿子在舰上“一切都好,伙食比家里还强,每顿都有肉”。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腿。
纱布洇出的血痕比早晨扩大了一圈,在深蓝色军裤上晕成模糊的阴影。
不疼,他骗着自己。
午夜,珍珠港海军指挥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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