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不像在打仗,像在迁徙。’
我以前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海风把军帽的帽檐吹得微微颤动。
“现在我懂了。”斯佩里语气肯定,“燕子迁徙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杀死谁。”
晋昌站在原地。
三秒。
然后他继续走向交通艇,没有回头。
上午十一时,珍珠港海军医院。
窗户用厚黑布遮得严严实实。
遮光布是为了挡住外面三十四摄氏度的高温,让病房里的伤员少流一点汗。
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上十二厘米处截断,残端裹着厚厚纱布,纱布边缘洇出淡黄色的组织液。
十九天前,他是“宾夕法尼亚”号战列舰的副炮长,十九天后,他的军衔还在,左腿已经不在了。
床边小柜上放着一本没有写完的信。
“亲爱的梅:
这里的护士很照顾我,其中一位还会说简单的西班牙语,她母亲是墨西哥移民,父亲是太平洋舰队的军士长。
她问我腿上疼不疼,我说不疼。
其实很疼,但我不想让她为难。
中途岛输了,我们输了,太平洋也输了。
但你不用担心我,我会活着回来。
加州现在怎么样?爸爸的果园今年收成好吗?
爱你的
威尔
1906年7月8日”
他没有再写下去。
7月8日之后,珍珠港每天都有空袭警报,每次警报响起他都要靠护士帮忙把他从床上搬到地下室防空洞。
一次,两次,三次,十九天,十七次警报。
他渐渐不再写了。
不是无话可说,是不知道该如何把“我失去了左腿”这七个字写在信纸上。
太轻了,轻得像邮差每天塞进门缝的广告传单。
太重了,重得像那天早上他在手术台上半麻状态下听见骨锯锯断自己股骨的声响。
门帘掀开。
一个华夏军人走进来。
威尔眯起眼睛,不是敌意,是阳光。
遮光布被掀开一角,正午的夏威夷阳光像液态黄金涌进这个弥漫着消毒水和腐肉气味的房间。
来人很年轻,不超过二十岁,穿华夏海军陆战队作战服,左腿走路时微跛。
他手里提着一个木箱。
“史蒂文斯少尉,”年轻人开口,英语很慢。
“我是华夏联邦太平洋舰队‘轩辕’号航母了望哨,一等兵林水生。
奉舰队总司令之命,送还贵军阵亡官兵遗物。”
他把木箱放在床边小柜上。
打开,里面是五十七封信。
每一封都按照收件人姓氏首字母排序,用橡皮筋捆成整齐的一沓。
威尔认出最上面那封。
“加利福尼亚州,弗雷斯诺县,塞拉街117号,梅·史蒂文斯小姐收。”
他的笔迹,7月1日从中途岛寄出的最后一封信。
他以为它已经随中途岛航空基地一起烧成灰烬。
“怀特中校在投降协议中专门要求:贵军阵亡及被俘官兵的私人信件,应尽可能原样送达。”林水生解释着。
他说,有些信收信人已经等了一个多月。”
威尔没有立刻去拿那封信。
他看着林水生。
这个华夏士兵的左腿在渗血,纱布洇出硬币大的淡红。
他站得很直,重心一直压在右腿上,像海鸟单足栖息在礁石边缘。
“你的腿,”威尔问,“打仗受的伤?”
林水生低头看了一眼。
“‘青州’号,1月17日,被贵国‘康涅狄格’号撞击时,了望哨栏杆切断的。”
1月17日,1906年1月17日,那是个星期三,威尔记得很清楚。
那天“宾夕法尼亚”号在珍珠港外进行例行炮术训练,他用四十分钟打光了主炮塔全部备弹,射击成绩优秀,舰长斯佩里上将亲自在晚点名时表扬了他。
那天他不知道自己未来的敌人正在六千海里外的菲律宾海域,被自己国家的战列舰撞碎左腿。
那天他不知道自己十九天后会失去左腿。
“对不起。”威尔语气真诚。
林水生没有回应。
他只是把木箱轻轻放在床边,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威尔叫住他。
林水生回头。
“你们……打赢了以后,”威尔问,“会怎么对待夏威夷?”
林水生看着这个失去左腿的美国少尉。
他的脸很年轻,雀斑,蓝眼睛,嘴唇因长期服用吗啡止痛而干裂起皮。
“我不知道。”林水生摇摇头,“我只是个一等兵。
但执政官阁下说过:夏威夷人应该统治夏威夷。”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
威尔独自坐在床上。
阳光透过遮光布的缝隙,在病房地板上拖出一道细细的光带。
他把那封信从木箱里拿出来,拆开,抽出信纸。
亲爱的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