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墙边。
他按动书架上一本不起眼的《病理学导论》,书架无声滑开,露出一道狭窄的旋梯。
旋梯向下延伸三十七级,通向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
这里没有壁炉,没有水晶灯,只有一张铁桌、一把铁椅、一面墙上钉满照片和图表。
桌上摆着一台奇怪的设备,金属外壳,玻璃面板,运转时发出低沉的嗡鸣,类似特斯拉实验室的设备。
波特金坐下,戴上头戴式听筒,调整旋钮。
静电噪音持续了十几秒,一个声音从遥远的电磁脉冲中传来,被加密、切割、重组,依然能听出那独特的、不带任何情感起伏的语调:
“7号线,报告彼得堡进度。”
波特金平复了一下心情。
“目标安娜拒绝合作。
她将在一日内强行摄政。
我失去对皇储医疗组的控制,近卫军接管了皇储寝宫,我们的两名护士被驱逐。”
对方沉默着,波特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7号先生,”他压低声音,“苏格兰的消息……是真的吗?”
“教皇陛下完成了他的使命。”7号的声音没有波动。
“接下来,按照方舟计划第三阶段执行,俄国分部启动‘冬将军’预案。”
波特金的手指在颤抖。
他七岁学医,二十三岁成为皇室御医,四十三岁被引荐进入光明会。
四十年来,他见证过无数“预案”启动:饥荒、瘟疫、战争、革命……
但“冬将军”不同。
这是他亲手撰写的预案。
“需要我做什么?”
“确保皇储阿列克谢无法履行沙皇职责。
可以是疾病,可以是意外,可以是……基因缺陷自然显现。
安娜如果成为摄政,必须面对一个随时可能夭折的皇帝。
这会耗尽她的政治资本。”
“然后呢?”
“然后,俄国会陷入漫长的继承危机。
保皇派、自由派、革命者互相消耗。
当莫斯科和彼得堡在权力真空中腐烂时,我们在西伯利亚的据点将获得至少五年不受干扰的发育期。”
波特金想起四十年前,7号第一次向他展示“优生俄国”蓝图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相信,只要牺牲一代人,就能换来永远没有疾病、没有愚昧、没有贫困的新人类。
现在他知道了,那一代人是他自己。
“收到,我会执行。”
波特金切断通讯,坐在黑暗中。
桌上那台设备的面板渐渐熄灭,最后一丝光消失时,他看见玻璃倒影里的自己:
六十八岁,秃顶,单边眼镜,勋章在黑暗中失去光泽。
他想起很多年前,一个秋天的傍晚,他带着七岁的尼古拉·亚历山德罗维奇在皇村公园散步。
小皇子问他:“波特金医生,人为什么会死?”
他回答:“因为上帝在天堂为好人准备了更好的位置。”
小皇子说:“那我不想当好人,我想和爸爸、妈妈、安娜妹妹永远在一起。”
波特金摘下单边眼镜,用手帕轻轻擦拭。
镜片上没有灰尘,他只是需要做点什么来阻止双手颤抖。
然后他戴上眼镜,整理好领结,离开地下室。
走廊尽头,近卫军士兵向他敬礼。
他点头回礼,步伐平稳,脊背挺直。
没有人知道,他刚刚签署了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第二天上午,喀山大教堂。
这是圣彼得堡罕见的晴日。
阳光穿过半圆形穹顶的天窗,在镶嵌金箔的圣像屏风上跳跃,将圣母像慈悲的面容映得流光溢彩。
两千人涌进了这座可容纳五千人的教堂。
枢密院大臣、宫廷高级侍从、近卫军团级以上军官、东正教最高会议成员、外国使节……
所有人都在等待同一件事。
安娜站在祭坛前,她穿着罗曼诺夫家族女性成员在大公领受封地时的传统服饰。
银白色锦缎长裙,腰系蓝色绶带,金发披散,只在鬓边别着一枚黑玉发卡,那是她为哥哥戴的唯一丧仪。
大主教手持福音书,庄严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万能的主啊,请您垂视您谦卑的仆人安娜·亚历山德罗芙娜·罗曼诺娃。
她将承担起守护皇统、辅佐幼主、护佑万民的重任。
求您赐予她所罗门的智慧、大卫的勇气、君士坦丁的虔诚……”
安娜的目光越过主教肩头,落在第三排左侧的一个身影上。
波特金御医穿着礼服,站姿笔挺。
他也看着安娜。
四目相交时,波特金微微颔首,像四十年来的每一次宫廷朝觐。
安娜收回目光,将手按在福音书上。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以所有俄罗斯人民的名义。
我将恪守宪法,扞卫信仰,保卫疆土,善待万民。
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大主教将象征摄政权的权杖,银质杖头,镶嵌着末代沙皇费奥多尔一世的徽章,交到安娜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