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灰白色的薄纱,笼罩着黄浦江畔的厂区。
江面传来轮船低沉的汽笛声,夹杂着远处船厂里早班工人的吆喝和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第17号宿舍楼是一幢新建的红砖三层小楼,专为从欧美归国的技术专家设计。
每户都有独立的卫生间和热水,楼下有小花园,在这个时代的中国堪称奢侈。
周文海是被咖啡壶的嘶嘶声唤醒的。
他睁开眼,花了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躺在自家卧室的床上,而不是潜艇狭窄的铺位上。
退役已经八个月了,但有些习惯改不掉。
比如每天清晨五点四十五分会自动醒来,睡觉时总保持侧卧、一只手放在能摸到武器的位置。
“醒了?”妻子林婉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有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和两片烤面包。
她穿着浅蓝色棉布旗袍,头发简单挽在脑后,二十七岁的脸上带着新婚妻子的柔光。
“你昨晚又熬夜了?书房的灯亮到凌晨两点。”
周文海坐起身,接过咖啡。
咖啡很烫,苦味在舌尖蔓延,帮他驱散最后一点睡意。
“新型鱼雷发动机的设计图,叶工催得紧。
英国人的反潜网越来越密,我们需要鱼雷射程更远,噪音更小。”
“那也不用这么拼命。”林婉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抚过他左肩的伤疤。
那是三年前一次潜艇事故留下的,当时一根高压气管破裂,金属碎片像刀子一样削掉了周文海肩膀上一块肉。
“你现在是设计工程师,不是一线艇员了。”
周文海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今年三十二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岁,长期的潜艇生活在他脸上刻下了深重的眼袋和过早出现的白发。
退役是因为听力受损和严重的幽闭恐惧症。
最后一次任务后,他连续三个月不敢进任何封闭空间,连电梯都不能坐。
林承志没有让他闲着。
“国家需要你的经验,”摄政王亲自对他吩咐。
“去江南厂,把你在潜艇上积累的知识,变成图纸上的改进。
你在海底杀敌,是在保护国家。
你在设计室改进武器,是在保护更多像你一样的年轻人。”
于是他从李海龙的副艇长,变成了江南造船厂鱼雷部的副主任工程师。
工作同样重要,同样保密,但至少能每天回家,能睡在柔软的床上,能吃到妻子做的饭菜。
“今天什么时候回来?”林婉帮他整理衬衫领子。
“不好说,叶工说要开个会,讨论‘蛟龙-iii’型的静音方案。”
周文海看了看墙上的钟。
“我七点半出门,先送你去学校?”
林婉在闸北女子中学教国文。
她摇摇头:“不用,今天没早课。
我十点才去学校。
倒是你,记得吃午饭,别又泡在车间里忘了时间。”
周文海点点头,俯身吻了吻妻子的额头。
他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桂花油香味,这是她母亲从杭州老家寄来的,她从小用到大的味道。
这个味道总能让他安心,让他暂时忘记图纸上的鱼雷、潜艇、战争。
洗漱,换衣服,吃早饭。
一套流程在二十分钟内完成。
周文海穿上深灰色的工程师制服,左胸口袋上别着铜质的“特级技术员”徽章。
他提起公文包,里面是昨晚熬夜完成的设计图,还有一份今天要讨论的德国潜艇技术资料。
“我走了。”他在门口说着。
“晚上想吃什么?”林婉问。
“随便,你做的我都喜欢。”
这是夫妻俩每天的对话,简单,重复,充满了一种平凡的温暖。
周文海走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妻子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身体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这个画面他看了两年,每次都觉得不够。
如果战争结束,他想,他要带她回老家,买个小院子,种些花,养条狗。
他再也不碰任何与武器有关的东西,他要教物理,或者开个小机械修理铺,修修钟表、自行车这些简单的东西。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周文海走下楼梯,走进清晨的薄雾中。
宿舍区很安静,大部分工程师已经出门上班。
园丁老张在修剪冬青,剪刀发出有节奏的咔擦声。
一切都和过去六百个早晨一样。
周文海走到自行车棚,打开锁,推出他那辆“永久牌”自行车。
这是厂里对技术骨干的特殊配给,一般工人只能步行。
他骑上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颠簸声。
从宿舍到船厂有三公里,要经过一段相对僻静的河滨路。
这条路沿着苏州河支流而建,两旁是法国梧桐,秋天落叶铺满路面,车轮碾过时会发出沙沙的响声。
周文海喜欢这段路,安静,风景好,能让他整理思绪。
今天雾有点大,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河面上飘着乳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