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严严实实地覆盖着整个东海。
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薄的星辰在云层缝隙间勉强闪烁,投下微弱的光芒。
海面是一种浓稠的、近乎固态的黑暗,只有在战舰划开波浪时,才会泛起一线磷光。
那是被惊扰的夜光藻,像幽灵的眼泪,在舰尾拖出短暂的、青白色的尾迹。
英国远东舰队旗舰“百夫长号”战列舰的舰桥上。
镜片里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他烦躁地放下望远镜,金属镜筒撞在胸前的勋章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该死的天气。”他低声咒骂着。
“中国人就算在我们眼皮底下溜过去,我们也发现不了。”
“将军,我们真的要继续夜航吗?”费舍尔上尉担忧地询问。
这个年轻人只有二十五岁,刚从朴茨茅斯海军学院毕业两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中国人的潜艇……”
“潜艇?”贝雷斯福德嗤笑一声,拍了拍舰桥的装甲护板。
“听着,孩子,潜艇是懦夫的武器。
真正的海军,应该在光天化日之下,用舰炮决出胜负。
躲在海底偷偷摸摸地放鱼雷?
那是海盗行径,不是皇家海军该惧怕的东西。”
三个月前,海南岛外海,“百夫长号”的姊妹舰“巴夫勒尔号”就是被潜艇击沉的。
那艘万吨巨舰,皇家海军的骄傲,在两次沉闷的爆炸后,短短八分钟就沉入了南海的深渊。
三百多名水兵殉难,只有不到一半人获救。
事后调查报告显示,中国潜艇在两千码外发射鱼雷,全程没有上浮,没有暴露。
传统的了望哨和光学测距仪,在夜晚和恶劣天气下,对这种水下威胁几乎毫无办法。
贝雷斯福德不能表现出恐惧,他是纳尔逊精神的继承者,是特拉法尔加荣耀的守护者。
在他四十五年的海军生涯中,“进攻”和“无畏”是刻在骨子里的信条。
所以当海军部命令贝雷斯福德“谨慎行事,避免夜战”时,他选择了“误解”。
把“谨慎”理解为“大胆”,把“避免”理解为“寻求”。
“中国人的运输船队今晚一定会经过这片海域。”
贝雷斯福德转向海图桌,手指点在一条虚线上。
“从上海到福州,这是最近的航线。
他们需要为福建前线运送补给,而我们,就要像猎豹一样,在这里等着他们。”
海图上标注着两支舰队的态势。
红色代表英国远东舰队,包括“百夫长号”战列舰(旗舰)、“曙光女神号”“月神号”巡洋舰,以及六艘驱逐舰。
蓝色虚线代表预计中的华夏运输船队,据情报显示有八到十艘货轮,由两艘老式巡洋舰护航。
“将军,我还是建议等到天亮。”米歇尔上校谨慎地提议。
这位五十三岁的老海军以稳重着称,头发已经花白,右腿在二十年前的非洲殖民战争中受过伤,走路时有些微跛。
“中国人的新式武器……”
“新式武器?”贝雷斯福德不耐烦地打断。
“米歇尔,我从鸦片战争时期就开始和华夏人打交道。
他们确实有一些聪明的工程师,能仿造我们的军舰,能改进我们的火炮。
战争不是靠几件新武器就能赢的!
战争靠的是传统,是纪律,是两百年来皇家海军积累的经验和荣耀!”
贝雷斯福德走到舰桥窗前,看着外面无边的黑暗。
“纳尔逊勋爵在特拉法尔加战役前说过:‘英格兰期待每个人恪尽职守。’
今晚,我期待我的舰队恪尽职守,主动出击,切断华夏人的海上生命线!”
米歇尔上校不再说话,他知道将军的决心已定,再劝也是徒劳。
但他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从黑暗的海底慢慢升起。
华夏海军潜艇“蛟龙-7号”,水下35米。
李海龙趴在潜望镜前,眼睛紧贴目镜。
水面上的世界被潜望镜的棱镜切割成一个圆形的、晃动的画面。
黑暗,波浪,远处几点微弱的灯光,那是英国舰队的航行灯,按规定只开了最低限度的照明。
“距离?”李海龙询问,声音在密闭的潜艇里显得格外清晰。
“声呐测算,两千八百码。”声呐兵王铁柱回答。
他戴着耳机,双手调节着旋钮,脸上专注得像是僧人在打坐。
“目标一,大型舰只,航速12节,方位045。
目标二,中型舰只,航速15节,方位040。
目标三……”
他一口气报了八个目标。
英国舰队的位置、航向、速度,像一幅立体的图像,在李海龙脑中逐渐清晰。
“狼群就位。”通讯兵报告。
“2号、3号、5号已经到达预定伏击位置。
4号、6号正在机动。
8号报告引擎故障,正在排除,不会影响作战。”
六艘“蛟龙-ii”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