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厅是由御学问所改建的,是德川时代将军接见学者、讲授儒学的场所。
如今三台大功率无线电发射机像黑色的巨兽蹲在房间中央,粗大的电缆在地板上蜿蜒连接着控制台、放大器和那个小小的麦克风。
墙壁上,狩野派绘制的《竹林七贤图》壁画与闪着金属光泽的仪器形成诡异的对比。
古典的东方雅趣与现代的西方科技,在这个空间里生硬地共存。
樱子站在麦克风前,调整着呼吸。
她穿着正式的东瀛特别行政区长官制服,深紫色缎面长袍,剪裁融合了中式立领与和服振袖的元素。
左胸绣着赤龙徽章,腰间系一条银色织锦腰带。
头发挽成庄重的发髻,插着一支珍珠发簪,那是林承志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妆容掩盖不了樱子的疲惫。
眼下的淡青色用脂粉仔细遮盖过,依然隐约可见。
过去一周,她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白天处理行政事务,协调赈灾物资,调解华日冲突。
晚上阅读前线战报,分析情报,思考如何减少无谓的流血。
大宫城毒气战的消息三天前传来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侍女发现她跪在佛龛前,念珠断了,檀木珠子散落一地。
“夫人,还有两分钟。”技术官低声提醒。
这个年轻人是特斯拉实验室派来的,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时总是不敢直视樱子的眼睛。
樱子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讲稿的边缘。
纸张是特制的和纸,质地柔韧,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上面的文字是她亲自起草、反复修改了十几遍的结果。
用词谨慎恳切,既要打动叛军,又不能损害华夏的权威,还要避免刺激国内激进派的神经。
樱子觉得自己每天都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两边是呼啸的狂风。
“十秒……五、四、三、二……”
技术官打了个手势,红灯亮起。
樱子身体微微前倾,嘴唇贴近麦克风。
她的声音通过电波,传向关东平原每一个还能接收信号的角落:
“关东地区的同胞们,我是东瀛特别行政区行政长官,樱子。”
声音经过放大器,显得有些陌生,更沉稳,更遥远,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开场白在空气中沉淀着。
“今天,我只想以一个日本人的身份,一个深爱这片土地、这个文化的普通人,对还在战火中挣扎的同胞们,说几句心里话。”
广播厅外,走廊里聚集着总督府的官员们。
有华夏派来的文官,也有归顺的日本旧贵族。
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表情各异。
有人点头赞许,有人皱眉不满,有人面无表情。
窗外的庭院里,几株晚开的菊花在秋风中颤动,金黄的花瓣上凝结着晨露,像无声的眼泪。
关东平原,前桥城天守阁。
堀田正明放下手中的茶杯。
他是堀田正顺的弟弟,四十二岁,前桥城守将。
与大宫不同,前桥城还未被完全包围,华夏军主力正在扫清外围据点,攻城战尚未开始。
这给了他一点准备的时间,也给了听到广播的机会。
无线电接收器摆在榻榻米上,一个电子管收音机,是从东京买来的美国货。
“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拿起武器,是因为相信自己在保卫家园,保卫传统,保卫日本的未来。”
樱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在空旷的天守阁里回荡。
“你们看到华夏军队进入日本,看到龙旗在皇居升起,看到神社被监管,看到日语教育被限制……
你们感到愤怒,感到屈辱,感到绝望。这些感受,我全都理解。”
堀田正明闭着眼睛,盘腿坐着,穿着简单的棉质阵羽织,腰间插着一长一短两把刀。
刀是祖传的,刀柄上的缠线已经磨损,露出下面的鲛皮。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刀鞘,动作很轻。
“因为我曾经和你们一样。”广播里的声音继续回响。
“当华夏军队进入东京时,我站在皇居里,看着宫墙外飘扬的赤龙旗,心中充满的不仅是恐惧,还有深深的耻辱。
我想过死,作为一个皇族成员,殉国似乎是唯一体面的选择。”
天守阁里还有几个家臣和军官。
一个年轻武士忍不住开口:“大人,她在说谎!
她要是真这么想,怎么会嫁给林承志?
怎么会当这个什么长官?
她这是……”
“安静。”堀田正明眼睛都没睁开。
广播在继续:
“但我没有死,不是因为怕死。
而是因为我在想:死能解决问题吗?
如果今天我切腹自尽,如果所有贵族都殉国,日本就会失去最后的领导阶层,彻底沦为殖民地。
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尤其是当你必须背负骂名,与曾经的敌人合作的时候。”
“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