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射周天子(2 / 2)

说过邹元标这号人物,正因为认出他,才感觉事情顿时有趣了起来。

“多谢邹大人关怀。”

邹元标仔细打量这位温和知礼的少年太子,眼里满是复杂。

“老臣斗胆,想问殿下一句。”他深吸一口气,声线苍老却清晰,“殿下可知,宋英宗治平年间曾有一桩旧事?”

朱笑笑眉梢微挑:“邹大人有何指教?”

邹元标顿了顿,一口气道:“宋英宗即位之初,欲为仁宗守孝三年。群臣劝谏,说天子当以日代月,二十七日足矣。英宗不听,执意要守。”

“后来司马光上了一道奏疏,说天子之孝与士庶不同,士庶孝亲,可尽三年之哀。天子孝亲,当以社稷为重。英宗看了奏疏,便不再坚持了。”

邹元标坚定地直视着太子的眼睛:“世有非常之人,然后办非常之事。天子非寻常士庶,自当胸怀天下,殿下孝敬之心日月可鉴,想必先帝亦盼着殿下励精图治,以传世系。”

就差大声喊出福王的名字,毕竟叔叔造侄子的反也是大明经典剧目。

太子你可长点心吧,老爹装一辈子孙子不容易,守住皇位才是真孝顺啊!

杨涟眼前一亮,左光斗微微点头,惠世扬等人更是面露喜色,方从哲却皱起眉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朱笑笑安静听着,脸上看不出表情:“邹大人是想如司马光当年劝宋英宗一般劝孤?”

邹元标面色不改。

“邹大人博闻强记,孤佩服。”他缓缓道,“司马光说,天子之孝,在乎承宗庙、安社稷,不在居庐啜粥之间。”

朱笑笑往前走了一步,离邹元标只有两尺远:“无天子不可安社稷,无臣子便可安社稷吗?若是臣子个个丁忧,朝堂空虚,凭天子一人就能治国平天下了?”

邹元标皱眉道:“殿下不必曲解老臣之意……”

朱笑笑打断他,“依邹大人之意,孤若坚持守人子之孝,反而违背了天子之孝。可天子亦是人子,若连孝亲都做不到,又如何为天下表率呢?”

他将目光转向众人,如同一汪深潭波澜不兴。

“邹大人方才引宋英宗为例,莫非诸位大人都赞同,夺情天子便是为臣本分吗?”

邹元标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主要是之前的储君都没这么较真的,抛个社稷为重的道理,推拒几下意思意思就继位了。储君若是硬要守,这些做臣子的也不可能大喇喇要求夺情。

孝道好比做人根基,政敌互相攻击都会盯着对方品德有亏之处。太子把话说到这份上,他们要再坚持阻止,天下读书人恐怕要将他们骂个狗血淋头。

有超长挂机记录的先先帝摆烂在前,谁敢昧着良心说离了皇帝朝廷就不转?

众臣面面相觑,一时没人敢接话。

杨涟急得额头冒汗,紧盯着邹元标。

邹元标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老臣今日来劝殿下夺情,确实有违臣子本分。可老臣还是要劝!这江山离不了殿下,若有罪责,便由老臣一人承担吧。”

难得有主动顶雷的,众臣皆露出动容赞叹之色,以示支持。

“邹大人,孤读过你的奏疏。”

朱笑笑冷不丁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万历五年,你上疏弹劾先太师张文忠公,说他忘亲贪位,恋栈不去。”

“亲生而不顾,亲死而不奔。世人则以为禽彘,不配称作非常人。”

邹元标浑身一震,当初张居正自比非常人,他是不忿的,用来形容天子却恰如其分。他只是没想到,太子会用他说过的话来反驳他。

而太子这么轻描淡写提起数十年都是禁忌的名号,让某些经历过的朝臣都心有余悸地移开了视线。

朱笑笑轻叹了口气,分明哀伤之色不改,语气听来竟无端叫人品出狡黠之意,“邹大人当年言之凿凿反对夺情,孤还以为邹大人能体谅孤的一片孝亲之心。”

果然来了,邹元标愣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一般。

其实邹元标早就想明白了,张居正是没错的,他并非不顾孝道霸着权柄,实在是除了他没人能压下一切反对声音将新政推行下去。若新政早废,后来的接连战事恐怕早折腾得大明亡国了。

邹元标知道错的是迂腐僵化的制度,可他毕竟没那份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勇气挑战制度。

如今被太子点出旧事,这张老脸简直无地自容。

邹元标久不在朝,或许是旁观者清的缘故,没有先入为主因为年纪小就轻视了太子。太子为达成目的显然用心准备过,证明并非是一时兴起的胡闹。

再者说,他若真是那般喜怒形于色的任性小儿,区区魏忠贤又怎挡得住砍向杀父仇人的刀呢?

邹元标冷汗渐生,难道太子早已洞悉东林党的急切?那他这一番作派岂不是……

箭射周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