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射周天子(1 / 2)

杨涟与左光斗驾车来到南城绳匠胡同时,天已渐晚了。

此时上门拜访颇为失礼,但两人也顾不得许多。

这条胡同偏僻狭长,两侧多是些破落小院,邹元标的居所在最深处。

开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仆,见其打扮忙恭敬地将二人引入内室,杨涟与左光斗进屋便急急忙忙见礼,连茶都等不及喝上一口。

“南皋先生!太子殿下要为先帝守孝三年,拒不登基,这该如何是好啊!”

左光斗也坐立难安,微微倾身焦急道:“先生是两朝老臣,德高望重,若您肯出面劝谏,太子必会听您的!”

见两人急切不似作伪,邹元标放下手中书卷,眉头紧拧。他快七十岁的人了,也还是第一次听到今天这种情况,不免细细追问起来。

太子辞让劝进,这不是正常流程吗?何至于火烧屁股似的。

二人将皇帝驾崩那日的变故娓娓道来,邹元标不时拈须颔首,只觉太子这孩子至情至性,纯孝非常,表现得像是儒家最喜欢的那种仁德君主。

可再仁德,也没谁为了守孝拒不登基的,史书上甚至找不到成例。

当时左光斗只是话赶话说到那了,他也没觉得太子是真为了沽名钓誉。毕竟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突然失去父亲,因此乱了方寸很正常。

万历对长孙的教育不上心,导致太子分不清私情社稷孰轻孰重,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自当用心教导。

邹元标瞧着面前慷慨激昂的二人,却忽然感到腿骨的旧患隐隐作痛起来,目光微沉。

再开口,声音里就带了几分疲惫,“你们说老夫德高望重,那你们可知道,老夫当年是怎么得到这份名望的?”

杨涟与左光斗对视一眼,试探着道:“先生是说,先太……张江陵夺情之事?”

万历五年,当时的首辅张居正父亲去世,按制他该丁忧守孝三年,可神宗下旨夺情,命他留任。

张居正主持的新政动了太多人的蛋糕,各方势力见此良机,登时如鲨鱼闻见血般群起而攻之,甚至连一向支持新政的人都反对夺情,不惜抛官挂印而去,士林间更是物议如沸。

学生,同乡,同僚,没有不骂他的。

邹元标彼时初入仕途,血气方刚,亦上疏弹劾张居正忘亲贪位,言辞激烈,结果被廷杖八十,贬至贵州都匀卫。

虽然因此名声大噪,备受士人推崇,但经过多年瘴疠之地生活,每逢阴雨断腿处就疼痛难忍。

身体之痛还在其次,他在野时,可是亲眼目睹国力如何一步步耗空耗尽,有了切身体会,当年固执的想法也悄然发生了些许改变。

邹元标以掌撑桌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边一轮明月,眼光浑浊却深邃。

他苦笑道:“当年老夫的奏疏句句都在骂张江陵忘亲,如今你们要老夫去劝太子别守孝,老夫该如何面对天下士子?”

左光斗急道:“先生!此一时彼一时……”

“老夫知道。”邹元标打断他,转过身,眼中透出几分锐利,“太子若不登基朝局必乱,可你们想过没有,臣子逼君王夺情,岂非尊卑颠倒?君要臣夺情那是君恩,臣要君夺情那是悖逆!”

屋内陷入沉默。

邹元标因反对夺情而名满天下,如今却要反过来劝人夺情,这不是自打嘴巴吗?

良久,杨涟才开口,声音干涩:“南皋先生,您的难处学生明白了……”

他也能体谅邹元标不易,正准备告辞。

邹元标却突然开口:“罢了,明日祭拜,老夫随你们入宫,等见了太子,自有我的道理。”

峰回路转,杨涟与左光斗喜不自胜,连忙称赞先生大义。

次日辰时,乾清宫外。

百官依礼入宫祭拜时,都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乾清宫正门外东侧的空地上一夜之间多了个草庐,搭得简陋,只在周边铺着厚厚的稻草做屏障,门前立着块木牌,上书倚庐二字。

方从哲脚步一顿,老眼瞪得溜圆。

倚庐乃是周礼所载天子守孝的居所。

天子居倚庐,枕块而寝,以示哀戚。

可那是三千年前的旧制!大明朝开国以来,从未有皇帝在宫外搭草庐守孝的!

太子这是以实际行动宣告,他要来真的了。

刘一燝指着那草庐的手指都在抖,英国公张维贤沉默不语,只窥见草庐的门虚掩着,里头隐约可见一个穿着粗麻孝服的身影跪在蒲团上。

杨涟看向左光斗,左光斗看向人群后方的邹元标,他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背微微驼着,见此情形也不知是何感想。

待到祭拜仪式结束,群臣起身,草庐的门才开了。

朱笑笑从里面走出来,面容憔悴,眼下乌青,走路时脚步虚浮,仿佛真的在草庐里跪了一夜。

群臣纷纷躬身行礼。

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但今日却无人敢贸然劝说,孝道可谓是扣在这些士大夫头上的紧箍咒,一句话没说好就得跟左光斗一样吃顿排头。

唯有邹元标缓步踱到人前单独见礼,语气和煦道:“殿下孝心可嘉,但也该保重自身,不可哀毁过度。”

朱笑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