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真是害苦了朕啊(1 / 3)

春秋时,周桓王亲率军队讨伐郑国,郑国大将祝聃一箭射中周桓王肩膀,这一箭射丢了所谓天下共主最后的脸面,彻底宣告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时代就此终结。

坚不可摧的孝道,世代尊崇的儒学,声势浩大的东林党,皆在太子箭锋范围之内。

为什么不可能呢?为什么觉得太子年纪小没读过多少书就不可能做出如此深沉的谋划?世宗登基之时并不比太子年长,武宗更是上天入地折腾个没完。

而眼前这位太子,没有出阁,没有老师,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秉性究竟是怎样。他展现出的纯孝仁善,很可能是因为,他知道他们推崇这种性格的君主。

邹元标后背忍不住一阵战栗发麻,越想越心惊,零星线索逐渐在脑中凝成明线。

皇帝学会隐忍,往往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拿东林党比周天子并非他自大,万历一朝六部官员常年缺位,直到泰昌帝登基马不停蹄地进行人事调动,填充六部六科的自然是维护正统的大功臣东林党人。

这功劳传到太子头上,份量似乎就不那么重了,先帝的嫡系,未必能做新帝的嫡系。

邹元标冷汗涔涔,脑海中只翻来覆去飘荡着四个字。

帝王心术。

东林党最为倚仗礼法,所以太子就要让他们掀翻自己的倚仗,把他们推到天下士人的对立面,甚至让他们内部分化!

一座庞然大物般的巨兽,从外部是轻易杀不死的,只有内里不和起来,出现分歧,那才是取死之道。

即便皇帝刚登基也不用担心无人可用,只需上位者流露出想要他们不得好死的意思,政敌自会出手。

邹元标何尝不知,东林党口号喊得响亮,当中却也少不了空谈之辈,杨涟几人倒是真心想要稳定的政局,但绝大多数急着让太子上位是担心被福王钻空子。

迟则生变!三年太长,还不知会发生什么意外,他们害怕被清算的私心早已超过了担忧社稷的公心。

其实太子年幼,本就需要辅政大臣,趁这三年守制读书未尝不可,反正一应决策基本都是由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只缺个名分大义,让太子挂个监国的名头也就说得过去了。

结果呢?一向尊崇礼法的东林党居然反对太子守孝,岂不成了见风使舵的虚伪小人?

邹元标不由羞愧交加,有些事情要经过岁月无情打磨才能够认识到错误。

他虽被奉为东林领袖,却无法对所有人如臂使指,与张江陵当国时的威势更不可同日而语。他承认,比起那位,世上大多数人都可称之为庸才,他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霍光、伊尹那样的权柄终究不是朋党所能乞及,一旦太子的意图被浙党楚党察觉,东林党的末日就要来了,扳倒同事不比扳倒领导简单?

况且邹元标还没能摆脱忠君的思想钢印,他深知治理天下仰赖的终究是有能为的贤明君主。

太子若真有这份魄力手腕力挽狂澜,肃清党羽自是不在话下,只是难免牵连到真心报国之辈。

他迫切地想在注定的败局下保全自己看好的年轻人。

邹元标一时竟觉得,张居正不用眼睁睁看着亲自筑成的大厦倾倒是件幸事。

如果他知道结局注定潦落,他会怎么做?

邹元标想不到,却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既然太子认为东林党有所妨碍,就由他来射出这一箭吧!

至少,看在他识时务的份上,太子会愿意给东林留下一脉生机。

卑鄙也好,谄媚也好,邹元标只知道紧跟皇帝的脚步才能避免最惨烈的清算。当然,蹦得最高的有可能被丢出来平息众怒,成为清君侧的那个侧字。

但他不在乎,他本就没几年好活,这一生于国无功,要是能助太子掌控朝堂,也算他出了份微薄之力,蹭上了从龙之功吧。

邹元标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竟有了泪光。

“殿下说得是。”他声音沙哑,却坦荡得出奇,“老臣当年,不知轻重。这些年被贬贵州,读了几十年书,才明白张江陵的难处。”

邹元标撩袍跪下,抬起头,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殿下若要怪老臣前后不一,老臣不敢辩驳。可老臣还有一言,丁忧夺情之制,本就不该一概而论!”

“士大夫守孝三年,天子如何守得?然天子亦为人子,以社稷为重便无法兼顾孝道,既是君为臣纲,天子为万民表率,为臣者自当从之!改了丁忧的规矩就是。”

“老臣,愿为殿下执笔!便是与天下士林为敌,老臣也认了!”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群臣哗然。

杨涟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邹元标。左光斗张大了嘴,惠世扬脸色煞白,方从哲捻须的手也停在半空。

修改丁忧制度?

这可是动摇儒家伦理纲常的大事!

杨涟急道:“邹大人!您这是……”

邹元标打断他,义正词严:“太子殿下言之有理,你也丁忧我也丁忧,朝堂无人可用又该如何治国理政?天子之孝亦应是臣子之孝,君亲尊卑有别,凡我朝臣皆当以社稷为重。天子以日代月,守二十七日,臣子便以月代年,守三个月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