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追着照(3 / 4)

张居正起身,拱手一揖:“晚生冒昧叨扰,只因今秋鲈鱼已肥,特来赠与公公,来年或许便要渡河北上,思来想去,还是该来向公公辞行。”

这老者姓陈,单名一个栩字,乃是河南镇守太监,已在此地七年。

两年前,张居正就开始着意结交他。

想走内监门路的人多了,送金银的,送字画的,送美姬的,送田产的,应有尽有。太监嘛,反正是绝后的人了,不就好这些个金银珠宝的实惠东西?

可见巴结的人虽多,心中对他仍是看不起。

要论张居正最熟悉的内监,当属冯保。

两人内外配合这么多年,除了张居正有能力压制冯保,私底下感情的维护也很重要,对这个群体也总结出了一些相处方式。

那就是没有方式,投其所好罢了。

对每个人都适用,关键在于你能不能精准把握他好什么。

陈栩表面来者不拒,什么礼都收,内里却是文人脾性,颇有才学,只是鲜有人会与他谈论诗书。

大明宦官不乏饱学之士,与真正的读书人之间却终究有壁。

张居正不知怎的观察到了这点,备礼时就只准备了鲜摘的莼菜与鲈鱼,可以说十分简陋,在一众稀世珍奇前称得上寒酸。

但每逢佳节倍思亲啊,陈栩遥望明月思乡的时候,低头看到桌面的鲈鱼莼菜羹,怎能不触动心弦?

这属于文化人的哑谜真真是戳中了心坎,莼鲈之思……太监也是人,并非时刻钻营个不停,怎就配不得莼鲈之思了!

世上竟有人知我,难得难得。

陈栩接见了化名张坤英的张居正,一番畅谈后,以张首辅的哄人功底,自然没有拿不下的。

此后两年,她以游学书生身份,偶逢大节小庆便来此拜会,与陈栩谈诗论文说古论今,一来二去,竟成了忘年之交。

陈栩与她对面坐下,亲自提壶续茶。

“此番北上,坤英小友可是要赴京赶考?以你之才学,必能金榜题名。”

张居正接过茶盏:“晚生确有北上之意,倒并非为了赶考。”

陈栩目光在她面上停了片刻,端起茶盏徐徐吹着,定眼瞧盏中浮沉的茶叶:“咱家痴长许多年岁,有些话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居正心中微动,语气却平静如水:“公公请直言。”

“咱家七岁入宫,伺候过三位皇帝,见过的聪明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陈栩顿了顿,缓缓道,“女子扮男装,瞒得过寻常人,却瞒不过咱家这双眼睛。”

张居正端着茶盏的手纹丝未动,她早就等着这一天,陈栩若连这点眼力都没有也活不到现在。

“公公慧眼。”她起身整了整衣襟,重新一揖到底,“晚生确为女子,欺瞒公公两年,是晚生之过。”

陈栩摆了摆手,豁达道:“坐,坐罢。咱家若想揭穿早揭了,还等今日?”

张居正微微一笑,泰然自若:“那公公不妨猜一猜,晚生接近公公目的何在。”

如此直白坦荡说起所求,反倒让人生不出厌恶,恰好陈栩是个喜欢猜谜的人,乐意分析一二。

“公子这名字起得也好。”陈栩浅抿了一口茶水,放下杯盏抬眼,“坤者,地也,顺承天意而行。英者,华也,草木之精粹。坤英,好一位女中英才,豪杰自许。”

张居正抬眸看他,目光清亮,眼带赞赏。

陈栩无端感到一股被认可的骄傲,蠢货夸你自然不值得高兴,天才夸你就不同了。

“要想一展其才,科举晋身自是正道。可惜公子有些难处,莫若另寻一条青云之路。”

陈栩盯着张居正的眼睛:“你想进宫。”

张居正毫不掩饰自己的志向,“我想进宫。有些事,只有登上至高之位才敢妄言一二,不知公公可愿与我结盟?”

如果你的朋友连造反的秘密都肯跟你分享,那么恭喜你,你拥有了个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朋友。

当然,张居正肯定不是想造反的意思。

陈栩见多了这种事,在他看来有野心的女子在宫里能走得更远,有野心又聪明的女子,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他沉吟片刻,道:“既如此,咱家便考考你,你可知,如今宫里谁最要紧?”

“先帝刚去,新君初立。”张居正答得极快,“最要紧的,自然是太子。”

陈栩满意颔首,皇帝正值壮年,且早有妃妾子女,实在没什么奔头。太子却还年轻,选妃在即,不管当个太子妃或太子嫔,早日生下长子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那你可知道太子是个怎样的人?”

张居正专注聆听,静候下文,这正是她的目的。

陈栩愿意透露消息,也算是看中了她的资质。离开中枢多年,若有机会返回司礼监,他这把老骨头没准还能发挥一把余热。

“咱家在宫中时,太子不过六七岁,那时便听人说这位皇长孙不爱读书,只爱摆弄木工。神宗有一回考他功课,他对答不上,只顾摆弄木块搭宫殿模型,神宗竟也不恼。”

那是肯定的,不受宠的儿子生的孙子,万历自然不在乎他爱不爱读书。

太子年少,玩心重,张居正了解这个时期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