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躺进这床帐幔里,像躺回五年之前。
烛火映在帐顶,光影浮动。医女在帐外请脉,指腹隔着帕子搭在她腕上,眉头一点点蹙紧。
易氏坐在床边,攥着她的手,没有落泪。只是那手凉得像冰,指节硌着秦宝宜的掌心。
“夫人,娘娘这是——”医女停住。
易氏打断她:“先止住血。旁的回头再说。”
医女应是,开了方子,亲自去煎药。脚步声渐远,帐幔重新垂落,隔绝了外间的忙碌。
牛膝汤端上来,热气腾腾,苦味冲鼻,“娘娘,喝了它。”
这是催落之药。孩子已经保不住了,须得用药催下来,否则于母体有损。
秦宝宜望着那盏汤药,没有接。
“姑娘……”青黛的声音带着哭腔。
秦宝宜伸手,接过盏。
药很烫,隔着薄胎瓷烧灼掌心。她没有吹凉,低头,一饮而尽。
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她放下盏,阖上眼。
走马灯似的,许多事浮上来。
她从前听老人说,人濒死时会将一生重历一遍。
她没有死,可方才跪在雪地里的那几息,有什么东西已经死了。此刻药液入腹,像灌进一座空坟。
她比沈昱小五岁。
记忆里对他最早的印象,是五岁那年,她在坤宁宫陪皇后说话。十岁的沈昱在下首回禀功课,一本正经,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他站在那儿,身姿如庭前小松,眉目温润。
皇后告诉她,那是沈昱。她要叫“二哥”。
她便叫了。
他笑着应,从袖中摸出一块松子糖,悄悄塞进她手心。
此后年岁漫长,他的身影渐渐从坤宁宫下首,铺满她整个少女时代。
他带她放风筝。她的纸鸢挂上树梢,急得直跳脚,他不唤内侍,自己爬上去摘。衣袍被枝丫勾破,他也不恼,递给她时还笑:“下次孤教你扎,扎个飞得更高的。”
他带她扑蝴蝶。她追着一只金凤蝶跑过御花园,险些撞上回廊立柱。他眼疾手快拉住她袖口,自己撞了上去,额头肿起好大一块,却先问她:“可碰着了?”
他带她捉迷藏。她躲进假山石洞,天黑透了也不敢出来。他找了她很久很久,找到时靴子都湿了——踩进了水池。他蹲在洞口,没有责备,只是温声说:“宝宜,出来吧。孤在这儿。”
他带她骑马。她第一次上马背,害怕得攥紧马鬃,眼泪在眼眶打转。他在马下牵着缰绳,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不怕,孤牵着,摔不着你。”
她长大了。
他仍在原地等她。
四皇子成亲时,他拒了议婚。五皇子连侧妃都纳了,他仍拒。
京中流言四起,说二皇子殿下莫不是有隐疾,说他心高气傲挑剔太过,说他——大约是在等。
等什么?只有她猜得到。
她及笄那日,候府张灯结彩。
女眷在内院吃酒,男宾在外厅。她穿着重重礼衣,端坐堂上,接受长辈簪笄。鬓边压上那支累丝金凤时,她垂着眼,想的是他今日会不会来。
他是皇子,不必亲临臣女及笄礼。
他来了。
一身骑装,众目睽睽之下,他穿过满堂宾客,走到她座前。
他手里捧着一双鹿皮靴。鹿皮是新鞣的,还带着淡淡的硝皮气味,靴头缝着细密的针脚,不太齐整,像初学女红的人做的。
蹲在她脚边,替她脱下那双硌脚的礼鞋,换上这双新靴。
她低头,看见他后颈一层薄汗。
换好了,他用拇指按了按鞋头,微微抬起脸。
“可挤脚?”
她摇头。
他笑起来。那一年他二十岁,已入朝听政,沉稳持重,唯有此刻露出少年人的意气。
“我做了两个月,”他说,“偷量了你旧靴的尺寸,总怕不准。”
她听了,夜里翻出那双靴,摸了很久的针脚。
次年春猎。
他勒缰立在人群之外,对她招了招手。
后山有一片海棠林,开得晚。她到时,满树还只是密密匝匝的花苞。
沈昱站在花树下,说:“今岁海棠开迟,原是等君。”
那日风轻,花苞在枝头微微颤动。她望着他,他望着她,都不说话。鸟鸣一声两声,从林深处传来。
他先移开目光,耳廓泛红。
帝后本不欲她嫁入皇室。
她哭、求,还是嫁了。
出嫁那日,凤冠垂着珠帘,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伸过来的手。
掌心朝上,稳稳停在她面前。
她把手放进去。
他握得很紧。
婚后第二年,沈昱入主东宫。
那年他春风得意,她也欢喜。
他每日下朝必先来正殿看她,有时带一捧新摘的海棠,有时是街市上买的糖葫芦。
他说,宝宜,孤从前只想做闲王,如今却盼登顶。
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得很快,隔着衣料,烫她的指尖。
他说,因为这样,就再也没人能让你低头了。
东宫一直没有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