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血还在流,她还在那里。
秦宝宜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那痛不是尖锐的,而是钝的、沉的,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深处被连根拔起,一寸一寸剥离。她几乎要被这痛觉撕裂,手撑在雪地上,指尖深深陷进冰凉的泥泞里。
血顺着大腿内侧蜿蜒而下,洇开暗红的花,旋即被新雪覆盖。
沈昱早已不见。
雪幕越来越密,将宫道尽头那抹玄色吞没,连脚印都填平了,像从未来过。
她没有哭。
哭是示弱,秦家人不兴这个。
她听见近卫薛晟的声音:“娘娘,殿下命属下送您回东宫。”
秦宝宜没有动。她低着头,望着自己陷进雪泥里的十指。蔻丹是新染的,海棠红,指尖却已冻得青白。那枚羊脂玉戒还稳稳戴在中指上——成婚时沈昱亲自替她戴的,说玉养人。
此刻硌进掌心,生疼。
“滚开。”
她鲜少发怒。在东宫五年,她连高声说话都少。
青黛的手伸过来,抖得厉害。她试图拉起秦宝宜,声音压成一线:“主子,要不要传太医?”
秦宝宜没有答。
她喘着粗气,借力,慢慢直起腰。
九翟冠歪了,金凤衔珠垂落在耳侧,冰凉的。宫装的裙摆浸透了血水,吸饱了,沉得像裹尸布。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狼藉,深红与雪白绞在一起,触目惊心。
“别声张。”声音是哑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扶我起来。”
青黛搀住她手臂,触到她腕间脉搏,急而乱,像困兽撞笼。但秦宝宜的脊背是直的,步子迈出去,稳稳踩实,一步没软。
遵义门外,东宫的马车候着。驾车的太监姓周,是东宫的老人,见她来,立刻跳下脚踏,撩开车帘。他的手顿在半空——看见了她的裙裾。
“娘娘——”
“回候府。”秦宝宜说。
周太监愣了半息,立刻垂首:“是。”
薛晟从后面赶上来,按住周太监的手腕。他看也没看秦宝宜的脸色,只垂目道:“殿下有命,请娘娘回东宫休养。”
秦宝宜没有看他。
她扶着青黛,踩上脚踏。
薛晟加重了语气:“娘娘,殿下之命,属下不敢违抗。还请娘娘体恤。”
青黛回头,压着怒气:“薛统领是瞎了还是聋了?娘娘说了,回候府!”
薛晟仍按着周太监的手,纹丝不动:“娘娘不适,殿下自会延请太医、悉心照料。夜深雪重,娘娘回候府,恐惊动侯府上下,反添劳累。”
他顿了顿——“还请娘娘以殿□□面为重。”
秦宝宜停下。
她站在马车脚踏上,手扶着车框,背对薛晟。雪花落在她肩头,一层薄白。
“体面。”她轻轻重复。
薛晟垂首:“是。娘娘素来贤德——”
话没说完。
秦宝宜转过身来,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腰间那把佩剑上。
然后她抬手,抽剑。
寒光一闪,像雪夜里劈开的一道裂痕。
两根断指落在宫门前,弹跳两下,滚进雪里。
薛晟捂着手,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血从他指缝涌出,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很快凝成暗红的冰碴。
秦宝宜握着剑。
剑尖垂向地面,血顺着剑脊流下,一滴,两滴,渗进她脚下那片污浊的雪泥。
她没有看薛晟。她甚至没有看那剑。
她只是看着宫门的方向——那个玄色身影早已消失的方向。
良久,她把剑随手抛在雪地里。
“回候府。”她说。
贤良淑德的帽子戴久了,他们怕是都忘了——
秦宝宜从不忍气吞声。
周太监猛甩一鞭,马蹄踏碎雪光,向外奔去。
永靖候府就在宫城根儿,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高墙阔门,门前两株百年银杏,叶已落尽,枝干虬结如铁。
夜雪里,“永靖候府”四个字悬于匾额,威严肃杀。
东宫的马车刚到,府兵便迎上来。认出青黛,愣了一息,立刻问:“娘娘回府?”
青黛跳下车,声音压得又低又快:“别惊动外院,请夫人到衔珠阁,叫医女,要嘴严的家生子去侍候。速去。”
府兵脸色骤变,转头奔进去,靴底踏碎薄冰,咯吱咯吱。
秦宝宜被扶下马车时,腿已经软了。那一路从宫门到遵义门,是提着最后一口气撑过来的。此刻望见候府的匾额,那口气忽然散了。她整个人往下坠,青黛险些扶不住。
“娘娘——”青黛声音发颤。
“没事。”秦宝宜攥住她手臂,指节泛白,“别叫。”
乘辇穿过垂花门,绕过穿堂,衔珠阁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
母亲易氏已经等在阁前。她只披了件家常半旧袄子,发髻也是松松挽的,显是仓促起身。
但她的神情是稳的,像礁石,迎着一波一波涌来的浪,岿然不动。
她只看了秦宝宜一眼,什么也没问。伸手接过女儿,像接一件易碎的瓷器。
“扶进去。”她说。
秦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