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宜记下了。”
皇上凝视着她。
那目光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怜惜、歉疚、欲言又止——像隔着烟水望岸,雾太重,望不见底。
“宝宜是个好姑娘,”他抚着她的额发,声音低下去,“可宫中生存,不可锋芒毕露,也不能心慈手软。”
她似懂非懂,点头。
“宣太子进来。”
沈昱入殿时,秦宝宜已拭净了泪痕。
他的目光扫过她微红的眼角,没有问,跪下听旨。
“传朕旨意,”皇上靠在引枕上,望着跪在榻前的储君,目光里没有看秦宝宜时的温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告。
“镇北王与永靖候父子继续留戍北境,不必入京奔丧。国丧以日易年,天下释服,一切从简。”
殿内静了一瞬。
沈昱垂着头,秦宝宜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只看见他的脊背绷得很直,像一张无声拉满的弓。
“……儿臣明白。”
他的声音稳如往常。
出了养心殿,沈昱说想走走。
秦宝宜辞了辇,与他并肩向宫门行去。
雪已停了,青石甬道上薄薄一层白,踩上去无声无息。宫灯次第亮起,在风里晃出昏黄的光晕。
“从小,”沈昱缓缓开口,“孤便觉得,父皇母后待宝宜,比待诸位庶子更加亲厚。”
秦宝宜脚步一顿。
她侧过脸,看着沈昱的侧影。灯笼的光从他眉骨一路流泻至下颌,温润如玉。
“殿下是皇子,蒙宫学教养,堪当大任,自然与臣妾这等小女子不同。”
沈昱转过身来。
他将她的手从斗篷下拉出,握进掌心里。
他的掌心是温热的,收得很紧。
“孤的宝宜,是沈秦两姓之掌珠,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姑娘。”他看着她,目光灼灼,“从前是,以后也会是。”
秦宝宜心头一颤。
她望着他。这张脸她看了五年,闭着眼也能描摹轮廓。此刻他眉眼温柔,与当年在永靖候府花树下向她求娶时别无二致。
——此生定不相负。
她记得他那时说的话。
“宫人还在呢。”她微微侧过脸,耳根发热。
沈昱没有松手。
“先帝、父皇,一生皆独宠中宫。”他望着她,声音低缓,“绵延子嗣,是孤身为储君的责任。可这几年,却让你因此受了许多委屈。”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日后,等我们的孩子降世,”他的目光落在她小腹上,停了一息,“孤也会效仿先帝与父皇……不再让你受委屈。”
秦宝宜眼眶发热。
五年了。那因姬妾庶子而生出的隔阂、那无数个独守空房的深夜——她以为他从不曾放在心上。
原来他都知道。
雪花落在她的眼睫上,凉丝丝的,磨得眼眶发酸。她没有眨眼,怕一动那泪就要落下来。
“这孩子来得不易,”沈昱温声道,“你要好好养着,不可再劳心费神。”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父皇若有差使,孤让稳妥的人替你去办。”
秦宝宜望着他。
雪光映在他的眼底,清泠泠的,像覆了一层薄冰。
“……父皇只是嘱咐臣妾与秦家,”她听见自己说,“要效忠殿下,尽心辅佐。”
雪花落进她的领口,凉意顺着脖颈滑下去。
沈昱握着她的手,松了些。
“是吗。”
他看着她。
那目光与那日诊出喜脉时如出一辙——温和的,空茫的,像隔着很远很远的雾。
她没有来得及回答。
小腹深处猛然抽紧,像一只手攥住了什么,狠狠拧绞。
疼痛来得毫无征兆,从腹腔一路烧到四肢百骸。
她低头。
雪地上,几点殷红。
她抬手想去抓沈昱的衣袖。
指尖触到他袖口的云纹,凉而滑。她攥紧。
“殿下……”
沈昱低头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移开视线,望向宫门的方向,像什么都没看见。
“送太子妃回去。”他说。
他的声音很稳,一如方才在御前领旨时那样。
秦宝宜攥着他衣袖的手指一寸寸松开。
疼痛像潮水涌来,一浪高过一浪。她弓下身去,十指深深陷进雪泥里,凉意刺骨。血顺着大腿内侧蜿蜒而下,在雪地上洇开暗红的花。
她跪倒在雪地里,仰起头。
沈昱已经转过身去。
他迈步,踏过她滴落的血迹,踏过雪地上凌乱的足印,一步一步向宫门走去。
没有回头。
长夜漫上来,淹没了甬道尽头那抹渐远的玄色。
她从前信缘分,信真心,信来日方长。
此刻跪在雪地里,血从腿根往下淌,她想:
定不相负。
这四个字原是骗人先骗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