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氏入殿时,带进一阵若有若无的药香。
她生得清秀,眉眼淡淡,总穿蓝白素衫,像洗净的旧瓷。作为曾经的司寝宫女,明明比沈昱还大七岁,却因从不施脂粉,瞧着反比实际年岁更苍白些。
此刻她端着一只黑漆托盘,上置青花药盏,盏口热气袅袅。
“殿下吩咐妾身服侍娘娘用药。”窦氏低眉,嗓音柔顺。
秦宝宜看了一眼那药盏,微微蹙眉。
她害喜得厉害,近日常犯恶心,闻不得苦味。内院事务早交窦氏打理,送药这样的小事,本不必她亲至。
“这点小事,何须你亲自跑来。”
窦氏仍端着托盘,立在原地,不卑不亢:“娘娘怀着嫡子,这孩子殿下也盼了许多年,妾不放心假手于人。”
她抬眼,目光从药盏移到秦宝宜面上,停了一息。
“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多小心,总没错。”
这话说得极轻,像随口一提。
秦宝宜看着她。
窦氏已垂下眼帘,仍是那副温驯模样。
“……先放那边吧。”秦宝宜说。
窦氏应是,却没有立刻退下。她端起药盏,倾身将药液缓缓倒回药吊子里,燃了小火温着。动作不疾不徐,腕间银镯随起伏闪烁微光。
放妥了药,窦氏坐回秦宝宜身侧,声音压低了几分。
“娘娘听说了吗?皇上……怕是不大好。”
秦宝宜执笔的手顿住。
“不大好?”
窦氏点头,目光落在自己膝上:“殿下昨日与妾说的。许是怕娘娘忧心,才不敢告诉娘娘。”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檐下私语:“听说皇上试新丹后,神志不清,痰中带血。”
殿内分明燃着暖炉,秦宝宜却觉寒意自脊背升起。
父兄戍边,她自幼在宫中长大。帝后待她,比待诸位皇子更亲厚。彼时她年纪小,不知这叫偏爱,只觉得养心殿的蜜饯比府里的甜,坤宁宫的炭火比别处暖。
后来她出阁嫁人,那两位仍时时赏赐,年节召见,唤她“宝宜”一如当年。
但自皇后薨,她已近一年没见过皇上了。
“妾身该死!不该多嘴的!”窦氏猛然起身,惶惶垂首,似才惊觉失言。
秦宝宜看着她。
窦氏垂着眼帘,睫毛轻颤,像雪地里的惊雀。
“……你回去吧。”秦宝宜说。
窦氏应声告退。
她走得很轻,裙摆掠过地砖,了无声息。行至门槛,她忽然顿住,回头望了一眼:“娘娘莫忘了喝药。”
秦宝宜还是入宫了。
她换上了太子妃礼服,九翟冠沉甸甸压在发顶。青黛替她系斗篷时低声劝:“娘娘身子要紧,雪天路滑——先把坐胎药喝了再出门吧!”
苦药一饮而尽。
养心殿内外静得出奇。
她穿过重重垂帘,步入内殿。烛火幽微,药气弥漫,层层帷帐垂落如雾。冯坤无声打了个千,挑开帐幔一侧。
她看见了榻上的人。
不过一年未见。那个曾在御花园亲手教她放纸鸢、在她出阁时红着眼眶说“往后谁欺负你,朕不答应”的人——此刻陷在被衾里,两鬓霜白,瘦得几乎脱相。
他歪着头,招手。
“宝宜啊,来。”
她的眼泪扑簌落下来。
“父皇……”
他抚过她的额发,动作很轻,指尖是凉的。
“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她摇头,说不出话。
“太子待你不好?”
“好。”她点头。
“东宫姬妾众多,”他看着她,慢慢说,“如何好得?”
秦宝宜一时语塞。
她垂着眼,不知如何作答。除了那些姬妾庶子,别的,的确很好。
皇上没有再问。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多年前她贪玩弄脏了新衣裳,他也是这样叹着气,吩咐宫人再去裁一件来。
“朕思念皇后,”他说,“此时去见皇后也好。”
秦宝宜抬头,泪眼朦胧中,她看见皇上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温和而空茫,像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的手指摸索到床头暗格处。
咔哒。
暗格弹开。
他取出一枚红玉麒麟令牌,放进了她掌心。玉质温润,却沉得压手。
“你父兄都不在京,”他说,“朕与皇后,最后再为你撑一回腰。”
他看着她,目光清明。
“这是先镇国长公主留下的一支暗卫。必要时,用于自保。此物,连太子都不能知道。”
秦宝宜怔住。
自保?
她是太子妃。她父兄手握大齐近半数兵权。她腹中有太子唯一的嫡嗣。
——何人伤得了她?她需防谁?
“父皇……”
皇上没有解释。
他继续说下去,像交代一件寻常事:“朕走后,你寻个由头,将道观封了,观中一干人等悉数赐死。”
秦宝宜握着令牌,指节泛白。
她只当他是怕太子重蹈覆辙,怕储君也沉溺方术,步他的后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