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路奔波,路上垫了些干粮,此刻也吃不下什么。
“三姐。“钱演一礼,仔仔细细打量过钱嘉绾,确认她无事才舒了口气。世事变换无常,时隔两月姐弟二人再相见,谁能料到会是眼前的场景。钱嘉绾喝着姜汤:“外间现在是何动向?”钱演道:“四方城门戒严,禁军集结,正在全力追捕晋王一行。”若是让晋王世子逃窜至晋北,无异于放虎归山,后患无穷。“那宫中呢?”
钱演不便打探太多,所知有限:“暂没有三姐被掳的消息流出,恐怕是陛下刻意为之,维护三姐的清誉。”
姜汤辛辣,钱嘉绾喝了小半碗便放下,听钱演接着道:“晋王府此番谋逆,纵能侥幸占据晋北数州,恐怕也是独木难支。为防朝廷围剿,其势必要与南方诸国相盟。晋王世子先前与钱唐联姻不成,又要以三姐为质,与我钱唐绑在一处。”
钱演在朝二载,对朝中情势看得清楚些。
钱嘉绾道:“可晋州在北地,朝廷若要平叛,南方山水迢迢,怎可来援?”钱演亦觉得晋王府胜算不大,他与晋王世子打过几次交道。纵然对方面上和善,却总给他几分阴沉之感。
钱演道:“大约是隐忍许久,不愿再忍了。若不借南地的这股东风,恐怕他这一生都没有机会占地为王。”
谈及此,姐弟二人沉默少顷,下一个话题他们彼此间心知肚明。钱嘉绾问道:“钱唐……如何了?”
钱演轻轻摇头:“夫子他母亲过世,丁忧在乡。”右相元承鼎是祖父留给父王的股肱,是钱唐朝廷柱石。钱唐风雨飘摇,右相心系朝堂社稷,况且老母年过八十已是喜丧,不应该在此时主动离朝。
钱嘉绾道:“父王也没有说些什么吗?”
臣子丁忧,主上可夺情,使其仍留朝中供职。钱演叹了口气:“夫子亦不愿回乡,只是朝堂流言攻许,以孝道逼走了夫子。”
右相元承鼎忠于国主,而钱唐朝中尚有其他派系。在钱家还未成为钱唐之主前,顾、蒋、杜、孙四大家族便已枝繁叶茂,子弟多有在朝中出仕。中原在南地将诸国各个击破,若钱唐最终归附中原,王室尚且能被优待,他们的利益必定受损。
是以他们绝对不愿看到这个局面,促成钱唐与吴、梁二国联盟,四大家族在背后出力不少。
钱嘉绾默然,钱唐朝中各派裹挟,不知道父王如今又是哪般立场。钱演问道:“三姐今后如何打算?”
自钱唐背离中原的消息传来,朝中同僚对他避之不及,唯恐与他沾染上关系,官署中也再没有给他派过任何差事。钱演自己亦怕连累好友,主动与他们戈清了界限。
他散值后尚有越王府可避,而三姐身处宫中,境遇大抵更堪忧。今日晋王世子蓄意劫走三姐,纵是危局,也未尝不是机遇。贵妃失踪的消息尚未传开,若三姐眼下回宫,一切或许可当作没发生过。但钱唐情势如此,不知陛下会不会迁怒三姐,降罪于她。“他……不会。"钱嘉绾轻声道。
她目光中饱含忧愁,声音却是笃定。
她理解他为何要对她隐瞒钱唐的真相。他只是不想令她更为难过。可是她依旧不能回去。
若是大齐与钱唐最终交恶,两方开战,江南土地陷入战火。百姓罹难,宗庙被毁,纵然陛下愿意待她一如往昔,可她身为钱唐的女儿,又怎能安处后宫、泰然享此荣华?
情爱再好,永远越不过家与国。
一声轻叹,思及故园的处境,姐弟二人相顾无言。钱演亦不愿三姐回宫,顺理成章离开的机会千载难逢,一旦回去,怕是再难抽身。
为今之计,也只能先观望着朝中局势,从长计议。夜色已深,星河疏淡,一轮寒月斜挂天际。一应奏报皆已处置完毕,暂未有新的密报传回。傅允珩搁了手中笔,难掩眉目间的疲色。
他搁了手中笔,起身去殿外走走,让夜风将灵台吹得更清明些。徐成留守在御书房外,他黄昏时分已轮值休憩过。今夜虽非他当值,他还是赶回当差。
陛下不愿他跟着,他便替陛下守着消息,随时去禀。清辉漫洒宫墙,后宫中万籁俱寂。
傅允珩不知不觉间来到熟悉的宫道间,一团黄色的圆滚滚的身影踏着月光如风般向他奔来。
“喵呜!喵呜喵呜!”
栗子很着急,它迟迟没能等到主人归来。
它能看得懂永宁宫中人的神色,有些焦躁不安。当闻见了熟悉的气息,栗子赶忙从墙根溜了出来。“喵呜!喵呜!"栗子对傅允珩叫唤,谁也听不懂它在说些什么。傅允珩半蹲下身,栗子立刻靠了过来。
傅允珩将它抱起,猫儿沉甸甸压在手上,一如此刻沉滞的心绪。栗子感受到他眼底的担忧,温柔地蹭了蹭他,还开始哄他。傅允珩低声安慰它几句,更像是说与自己。至少眼下没有消息,还不算最坏的境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