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体统
斋期既定,行宫中撤下了荤腥管弦。这处行宫修建于先蚕坛旁,本就是专供前来行亲蚕礼的内、外命妇休憩与斋戒之用。檀香袅袅,钱嘉绾在书韵的服侍中换上一袭素色大袖襦裙。裙身无绮丽绣纹,剪裁得端庄合度。三千青丝以一对素银衔玉长簪绾定,又点缀几支白玉钗并一朵玉兰珠花。
至斋殿前,宁王妃已在此等候。宁王乃先帝第七子,明惠太皇太后提起过,宁王性子温平,素来恭敬陛下。
此番亲蚕礼,以贵妃为主祭,晋王妃为亚献,宁王妃为终献。晋王妃姗姗来迟,论礼,贵妃与亲王妃同为一品,但晋王妃与宁王妃都需向贵妃见礼。尤其中宫无主,贵妃代为主持亲蚕礼,便显得更为尊贵。不过钱嘉绾不曾受晋王妃的礼,晋王乃陛下的叔父,宗室之首。论家法,晋王妃是长辈。
晋王妃心安理得地承了贵妃的谦让,贵妃入宫时日尚浅,她与贵妃也只在宫宴上见过两面。每一回相见,总是让人忍不住多瞧两眼的。今日的贵妃一身素衣,未施脂粉,有如出水芙蓉一般,当真是个顶尖的美人坯子。
晋王妃不动声色将人打量过,如此容貌,难怪能得陛下青眼。若是日后能有子嗣,这地位便彻底稳固了。
晋王妃自己膝下便育有二子一女,世子傅允舟乃她所出,钱嘉绾曾在弘安寺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晋王世子已入朝参政,任了宗正寺少卿兼弘文馆学士。时辰至,尚仪再拜,奏请贵妃娘娘与二位王妃入斋宫。钱嘉绾先行入了主屋,晋王妃稍候,与宁王妃分别斋戒于东西厢房。晋王妃望那抹清丽身影,允舟与她提过,亲蚕礼上请她留心着贵妃的动静,让身边人与永宁宫人交好。
允舟言陛下如此抬举钱唐的贵妃,也有笼络住钱氏一族、以钱唐掣肘南梁的用意。
御帐建于营地高处,栗子追逐着一丛蒲公英,这两日没了主人约束,它自在地在野地里打滚玩耍。
山坡上,陛下与宣大人议事,侍从们都退避得远些。暗卫禀过京中动向,圣驾行猎在外,京中由中书令与尚书省左仆射代为监朝。
晋王世子以奉旨新修宗室谱牒为由,未曾随驾前来,得了一份勤勉的名声。傅允珩负手于身后,晋王府一切风平浪静。皇祖父曾有心以老晋王为皇太弟之心,给他远胜亲王的殊荣。朝野都默认以晋王为储,就如南梁的那位景王一般。
老晋王是随皇祖父起兵、平定天下的,麾下有自己的人马。至今晋王府仍掌三万兵权,不易削去,足够掀起些风浪。宣麟犹记得陛下初登基时晋王府的暗中手段,亦听闻过先帝即位时老晋王的发难。
不过近几年晋王府安分守己,晋王世子担了宗正寺闲职,操持皇室典礼。还笃信了佛法,每隔几月便要去弘安寺礼佛。傅允珩道:“年节时,晋王世子与景王在宫外遇见过一面。”宣麟思忖:“若说是无意相逢,未免太巧合了些。在宫中碰上的可能还高止匕〃
晋王府未必会有此闲笔,只不过王府行事谨慎,是否在私下有另行的往来,暂没有查出蛛丝马迹。
傅允珩极目远眺,祖辈的旧事他没有立场评判。皇祖父曾给了晋王希望,撑起了他的野心,却又在最后选了亲生子,打压晋王府。这一起一落间,任谁都会心有不平。
可时过境迁,无论如何,如今坐稳帝位的,是他。他的江山,容不得任何不臣之辈。
见陛下目光忽而停留在一处,宣麟随着陛下的视线望去,见到了山坡下两只对峙的小狸奴。
它们之间剑拔弩张,绕着圈寻着对方的破绽,不断地用前爪互相试探着,大战一触即发。
宣麟观察着坡下痕迹,它们应当已打过一两个回合。下一刻,新一回合开始。
黄色的那只狸奴体型更威武些,当先一个纵跃而起,压向对手。黑色的狸奴不甘示弱迎上,两只猫扭打成一团,四爪并用,在草叶间滚来滚去,伴着各具气势的叫嚷。
宣麟收回些视线,见身旁的陛下依旧看得专注。他还觉得奇怪,也是没想到陛下竞有这等闲心,居然在看两只狸奴打架。他正不解着,忽而察觉那只暖黄色的狸奴有些眼熟,再仔细一瞧,这仿佛是贵妃娘娘的爱宠,也难怪陛下在意。不过眼下看来,贵妃娘娘的狸奴处境怕是不太妙啊。对面的黑色狸奴四爪雪白,胸口有大片白毛,格外凶悍。猫毛四逸,栗子不敌,开始逃窜。
黑色的狸奴乘胜追击,又接连几回合攻击,栗子边跑边叫唤。在见到人后,黑猫适可而止,很快消失在丛林中。栗子见到了救星,奔向了傅允珩。
“喵呜,喵呜。”
傅允珩半蹲下身,小心检查过它周身伤势。栗子跑得快没受什么伤,单就屁股上被咬掉了两口毛,很不体面。
栗子委屈得很:“喵鸣。”
傅允珩松口气,百思不得其解,问它:“你怎么还打输了?”论这身型,论分量,论中午吃的那一盆粮,怎么看都不像会输啊。像是听懂了他的嫌弃,栗子的头埋得愈发低,尾巴垂落。宣麟还是第一次在狸奴的脸上看到“黯然神伤”四字,瞧这小狸奴实在可爱得紧。
傅允珩带了栗子回去,宣麟告退。
许是觉得无颜见人,甫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