责他逾越,不是气他孟浪。
她竟是在气他令孙策生气了。
他感到四肢百骸冰冷彻骨,如被淬冰的雪水兜头淋下,那点失控的温存,如今只有生疼的寒意和狼狈。
但,他是周瑜。他不会失态。他只是收起了所有笑意,眸中只余一片冰凉的平静,看着她那双依旧带着薄怒的眸子,退后半步,拉开了那道过于亲昵的距离。
“主帅心绪,的确关乎军心稳定。军师指点的是,是瑜思虑不周,受教了。”
他颔首时,神色已然恢复了初见时那温雅谦和、却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眸中再无半分涟漪,令伏韫顿时僵住,百口莫辩。她张了张口,刚想解释自己只是怕演得太过,容易叫人趁虚而入,覆水难收,可周瑜已经转过身去。
她的话,已经覆水难收。
大大大
长空如洗。
军营中,孙策正与将士们在校场演练骑射。一矢破空,直中百步之外的靶心,军中旋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香囊姑娘今日着淡粉短褚,提着药篮,自帐外匆匆而来。后方将士们见是她,不约而同让出一条路。她鼓起勇气踏入这片喧嚣附近,却不敢进入,只能在外支支吾吾请求通报。
孙策正意气如火,见是她来了,心情大好,便一挥手让她进来。她走至台前,仰首望着孙策,眼神中隐约藏着怯意:“将、将军,山谷里……似乎有一只浑身雪白的鹿。”四下静默片刻,旋即哗然,将士们纷纷低声交头接耳。孙策闻言,眸中火光骤起,放下弓弦,居高临下笑问:“浑身雪白?你可看得真切?”
香囊姑娘脸颊飞红,回忆着帛条上的内容,嗫嚅道:“我、我昨夜入山采药,在一处溪涧边看到一抹白影一晃而过,所以也没看仔细…但,好像蹄声很轻。”
传说江淮丘陵中有一山麓羚,常年隐于荒山深谷,通体雪白,性情警觉,蹄声如踏雪无痕,由是得名璃蹄。此兽传闻只在月圆之夜的亥时出没,但几乎百年未见成群,故而众人皆以为此乃祥瑞之兆。孙策仰头大笑,心情顷刻间无比畅快:
“好!若璃蹄果真在此出没,今夜亥时,我必亲自走一趟!若能猎得此兽,不止是军中祥瑞,更是江左美谈!”
周瑜立于一旁,望见四下群情沸腾,已有人眼底燃起随行渴望,只轻声向孙策建言:
“兄长,此兽终归只是传说之言。深山路险,为了或许并不存在的虚影,未必值得。”
越是如此劝阻,孙策眼底的火光越炽,笑意张扬:“富贵险中求,休得再劝!”
子夜将至,山风带寒,露气隐于林梢,草叶簌簌,雾白弥漫,四周寂静得只剩风声与水声。
孙策身后只带了寥寥几骑亲卫,皆随行左右,屏息无言。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轻的蹄声破开寂静。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抹模糊的白影,月光之下,璃蹄踏雾而来,一双清澈如洗的灵动双眼,警觉地打量四下。它形体修长,毛色胜雪,角若琉璃,雾气翻腾之间,它低首饮水,如月光化成,不似人间之物。
亲卫皆屏息不敢出声,生怕扰乱了这如梦似幻之景。孙策心跳逐渐加快,仿佛每一次鼓动都在催促他向前。他缓缓举弓,指尖微颤,弦声轻震,破风而去,直指那一抹白影。然而下一瞬,璃蹄倏然一掠,白影如惊鸿破雾,化作一道疾风,箭影未至,便转瞬已没入林影。
草叶翻飞未止,但璃蹄已猝然消失,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亲卫们叹息声此起彼伏,轻声惋惜,唯孙策仿佛被烈火点燃一般,抚掌大笑:
“妙极!妙极!这一箭不中,反更教人心痒!”回到大营时,已是子夜时分。水寨灯火渐熄,唯有一盏孤灯点燃。香囊姑娘站在码头,翘首以盼。
马蹄声近,孙策纵马扬鞭而来,远远望见香囊姑娘,神色略有惊讶:“小姑娘,你站在这里作甚?”
香囊姑娘无法坦白,自己只是因为再次看到那张帛条,才兵行险招,将这个情报告诉他。但他自从出发后,一股莫名的惊惧便爬上她的心头。她疑心这常条来源不正,是要借自己之手暗害孙策,便惴惴不安,一直等到现在。如今瞧见孙策安然无恙而归,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只得避重就轻道:“小女看夜深路重,担心将军。”孙策翻身下马,一把摘下披风,语气中还带着未散的热意,意犹未尽:“不过是头畜牲,有什么好担心的!但话说回来,今夜见了璃蹄一面,神采如梦,真乃奇观!若非你提醒,我怎能得此机缘?”香囊姑娘抬眼望他,唇角翕动,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还未开口,便见孙策眉目一挑,像是突发奇想,语气半真半戏:“你啊,你就是我孙策的幸运神女!”
四下亲卫皆是一愣,随即哄然大笑,纷纷起哄称贺:“少主得神女庇佑,我军必昌!”
香囊姑娘登时面色绯红,慌乱低下头,低声推辞:“小女何德何能,岂敢冒领此功。”
孙策却不依不饶,笑声朗朗:“我说你是你就是,莫要推辞。”香囊姑娘唯唯诺诺,只觉自己名不副实。但看着孙策眉眼间一派意气风发,转念又觉得,若是能令他开心,即使情报并非自己由来,那又如何。何况,这情报,也并不是假的。
夜鸦掠过,